前情提要
亚瑟终于得以与王耀四目相对,他心想,如果日后还能有回溯自己记忆的机会,也许在这段时间里,都再难找到比“王耀愿意实现他最后的心愿”这件事更令他高兴的了。
王耀的右手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正如他们初见时那般,开始从上而下地擦拭描摹着他的面部轮廓,又轻轻地、小心翼翼的抚上他的脸颊;王耀的手指温润,拂过他如石膏般冷硬的皮肤,那里似乎就要开出花来。
恍然间,亚瑟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他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这做垃圾场,一切都单纯地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但在这场须臾之梦里,他得到了自由,以及王耀的爱。
他忍不住笑,笑出了声,却流出了泪水。
王耀看到他的笑容与泪水,忽然放缓了抚摸着亚瑟的动作,手掌也在他的脸上停顿下来,他用手指微微摩挲着亚瑟的眼角、鼻梁和带着笑意的唇,低声喃喃如呓语:
“亚瑟,请把一切都当做是一场梦吧……而这一场梦,你在我身边做了这么久,也该醒了。”
“是啊……这场梦的确该醒了。”
亚瑟用目光紧紧地追随他的一举一动,他声调低沉地一边开口说话,一边对着王耀微笑,语气却突然出人意料地凶戾了起来——
“不过,该醒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王耀好不容易松懈柔软的神经狠狠一紧!他抚摸着亚瑟的动作下意识一僵!可在他的身体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同一时刻!亚瑟张大嘴巴,死死咬住了王耀离他唇边最近的无名指和小拇指!!
“啊——!!!”
王耀尖叫起来,当尖锐的痛觉席卷之时,他下意识想要把手从亚瑟嘴里抽出!可亚瑟咬的严丝合缝,甚至连他的两只手指根都衔在牙齿里!!甚至发出了类似咀嚼的声音!!
王耀用尽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力,用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朝亚瑟的脑袋砸去,他出拳很重,以至于那外露的仿生大脑很快就被砸地凹陷甚至流出蓝血,可仅仅几秒之间又恢复如初!!
“万尼——啊啊啊啊啊啊!!!!!”
王耀急忙呼喊着摘下了头颅、处于待机状态的伊万·布拉金斯基,试图用声控模式将他从待机中重新启动!可连他的名字还没有说完之时,从两根指间关节处传来的剧痛就如同将他撕裂了般!在令他目眩的黑暗与剧痛彻底将王耀彻底攫走之前,他惊恐地发现有殷红色的液体从亚瑟的唇间大量涌出——
“呜——啊啊——!!!!”
王耀痛苦的嚎叫起来,他的面容因剧烈的肉体疼痛而微微抽搐,连生理性泪水都不知不觉流满了整张面孔!在他的右手终于挣扎着从亚瑟的嘴里脱出时,他甚至像一个被烫熟了的虾米一样痛到蜷缩着身体,他剧烈地喘息着,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最终看到了——
他用来操纵仿生人的戒指,少了两枚——
有鲜血在不断地从右手上留下——
原本是无名指与小拇指的部分——
空——空——如——也——!!!!
亚瑟神情亢奋地咀嚼着彻底被咬断的那两根属于王耀的手指,他的牙齿同样咬到了那手指上冷硬的戒指,吃起来有些硬邦邦的不太舒服;索性用他作为仿生人、更坚硬的牙齿全部大力嚼碎了囫囵吞下,但丝毫阻碍不了他品味这新鲜血肉的芳香醇厚之感!
第一口的味道,尝起来和王耀本人一样,是带着血腥气味的,但却又是极香极滑的。久久不散的美味在口腔里打转,全部融进肚子里的时候,嘴与胃又都是一片火辣辣的丰厚,从咀嚼中得到的美味滑入肠肚、游进血脉,令他全心全身都满足起来!
在亚瑟·柯克兰激动不已地舔着嘴边残留的血迹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可以活动了——
也对,既然已经吞下了傀儡师用来操纵命运的关键道具,那么作为一直被操纵着的仿生人偶,凭什么不能在此刻拥抱彻底的自由呢?
想到这里,亚瑟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极快地按向自己的太阳穴让自己恢复原本的皮肤——除了他恋恋不舍地舔舐嘴角的动作实在不甚文雅,但他瞬间变回了以前金发碧眼的英俊人形!然后,他便以极快的速度,接近了还在捧着头颅、处于深度休眠模式的伊万·布拉金斯基!
“!!万尼亚,快——”
就在王耀彻底惊慌失措、甚至还带着哭腔的呼唤没说完之前,亚瑟·柯克兰已一把抓住了那颗暂未启动、亦没有生气的头颅,大力将它丢在地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汇集起全身的力量,向着它的大脑位置狠狠跺去!!!
“……万尼亚?”
王耀咬牙忍住几乎让他昏厥的疼痛,吃力地看向亚瑟和伊万的方向;可在看清了眼前的情景时,王耀的双腿却像被抽走知觉一样软了下来,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爬不起身。甚至连仍在不断流血的右手都没有再去管。
亚瑟的半条裤腿已经彻底被蓝血浸染,他的鞋子底下粘稠一片,似乎注意到了王耀过于炽热的视线,他索性将脚下的东西对着王耀踢了过去,任凭它咕噜噜滚到王耀眼前——
那个塌陷的、还在不断溢出蓝血和脑组织浆水的球体,本应该是人类的头部,此刻却在强力的践踏下被扭曲成了不可名状的样子,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如果不是那沾着蓝血的铂金色头发,王耀几乎难以辨认这到底是谁的头!
“万尼亚……”
王耀的眼睛仿佛刹那间死去了一般没有焦距,他残废的右手掌还在失血,可他的思维还活着,他感觉心头有一把火在烧,火势甚烈温度却低得砭骨!他突然抬起头,疯狂地冲着亚瑟吼叫了一声:
“我,杀,了,你!”
王耀的身体像是顷刻间一点也不痛了,他用尚且完好的左手飞快地掏出了那把弗朗西斯所赠的手枪,一刻不停地向着亚瑟·柯克兰开枪!
“砰——”

他的第一枪击中了亚瑟的额头!亚瑟痛呼了一声,顶着头上的血洞歪了歪头,像是无辜而不解地看向王耀。
“砰——”
他的第二枪命中了亚瑟的眼睛!亚瑟痛苦的呜咽起来,用手捂住的眼部已经流下汩汩泪水与血水。
“砰——”
他的第三枪打烂了亚瑟的嘴唇!这次亚瑟再也坚持不住,他的大半张脸几乎溃烂着被血洞覆盖!他半蹲了下来,低低哀鸣。
“砰——”
他的第四枪嵌入了亚瑟的心脏!亚瑟终于应声倒在了地上……
“砰——咔——咔——咔——”
王耀忘了自己的第五枪打中了哪里,因为子弹全部用完了,他目眦欲裂地持续扣动着扳机,只能一次次地留下子弹空堂时,枪管撞击气流的“咔咔”声。
王耀喘着粗气,也许是因为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又也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感官正在一点点变得迟钝,神智也在呼吸间逐渐模糊起来。
在不断加重迷离的视线里,他绝望地看见被击倒在地的、那位异常仿生人的躯体蠕动着,被打烂的血肉不断抽动、逐渐愈合、甚至以惊人的速度一点点复原成亚瑟·柯克兰的样子……
不过一分钟的时间,亚瑟缓缓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王耀身边,然后对着跪坐在地上的他,微微蹲下身来,已经“复原如初”的祖母绿色眼睛和王耀四目相对——即使那只眼睛已不复昔日里如钻石一般的璀璨光泽。
“唔……好痛啊……耀……”
王耀听见对方的喉咙里发出因为吃痛而有些古怪的呻吟。
亚瑟·柯克兰一边撒娇般的抱怨着,一边抬起那张恢复成人形、英俊的脸,苍白而病态的肤色上,一双被泪水洗过般、翠绿妖冶的眸子里,饱含着深刻而恶毒的笑意。
被生生撕咬下两根手指的右手痛得让王耀眼前发黑,他的冷汗不知不觉爬上后颈,但仍然咬着牙不肯让自己在亚瑟面前泄出一声呻吟,只保持着警戒低声发问:
“……你想干什么?”
控诉自己?辱骂自己?或者让自己血债血偿?王耀一边在心中暗暗思索着亚瑟回答的可能性,一边用另一只还算完好的手握紧了那支打空了子弹的枪。
现在这种情况下,哪怕眼前人直言回答一句“想要干你”,王耀都不会觉得奇怪;他暗暗盘算,预备着抓住这个机会,最好是趁亚瑟越靠越近的时候,集中力量用手里的枪柄做武器,争取趁机砸晕他!
“我们回家吧,耀。”
王耀很明显地怔了一下,他的头抬起来,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亚瑟。一缕冷笑如同被点燃的香烟一样,从王耀的脸上慢悠悠地浮了上来:
“你知道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能呢?明明该死的人都已经消失了,再也不会有其他阻碍来打扰我们了。而且你也付出了代价……单凭这两点,已经可以暂时让我消气了。而且耀手上的伤也需要尽快处理,身体也需要静养,那么综上所述,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之后慢慢相处了,不是么?”
对上王耀视线的亚瑟·柯克兰,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冷漠与提防般,一边伸出手来,一边向他逐渐靠近: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耀,如果一切都重来一次,如果从今以后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你一定一定会选择我的,对吧?而且,就在我刚刚倒下的时候,我还找到了些好东西,很适合做成礼物,我相信你一定会喜……”
眼看着亚瑟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还企图用双手抱起他时,王耀勉强维持的神经狠狠一紧!趁着亚瑟的话还没说完,他用尽方才攒起来的气力,握着手枪的枪柄就毫不留情地朝亚瑟的太阳穴位置砸去!
因为之前的受袭导致的体力不支,导致这次王耀没能完全命中亚瑟身上的致命处,原本应砸向太阳穴位置的枪柄微微偏离了目标,只生生落在了亚瑟的额角处!
被砸伤的创口立时流出血来,甚至有零星的蓝色血迹滴滴答答落在亚瑟的下巴和脖颈边,但他似乎没有感觉一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非常安静地俯视着王耀,还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耀,你要把我弄疼几次才会罢休呢……”
亚瑟一边说着,一边像跟王耀玩闹似地,抓住他持枪的胳膊往反方向一扭——“咔嚓”一声,王耀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臂骨发出了扭折的声音!再也握不住的枪从王耀本就不稳的手里直接飞了出去!
“唔……!”
“别害怕,这次只是轻微骨折而已,回家后养几天就没事了,我也不想再弄坏了你。”
目击到王耀强行压抑着快要将他吞没的痛楚,亚瑟促狭地笑了一下,他的手随之轻巧地揽着王耀的后背、又一路下滑扶住了王耀的腰部,堪堪在王耀即将因为剧痛而踉跄着倒在地上的前一刻扶住了他:
“……我知道你不会选择我,就像方刚才,你强行褪去我身上的皮肤图层的时候……明知我有多痛苦,你也不会心软。”
那处被王耀砸到流血的创口已经悄无声息地渐渐愈合,粘在亚瑟脸上的血迹还没干,他恍若无事一般勾了勾唇角,轻轻带出一丝虚弱的笑容:
“你就是这样的,耀,你瞧我多了解现在的你,你的心是用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做成的,而我融化不了你……”
而回应他的,却是王耀堪称冷漠的讥讽:“……你恶不恶心,不用再继续这些只能让你自己感动的废话了。”
许是王耀的回答太过平静,亚瑟一瞬间面色一冷,他径直将手一松,让毫无支点的王耀霎时重重跌倒在地上!
亚瑟瞥向因手臂骨折和手指俱断、以至于甚至连爬起来都有些困难的王耀,居高临下地哂笑了一声,紧接着一边逼近他,一边压低了声调,连声音也仿佛带着咬牙切齿的深刻恨意般,愈发阴狠起来:
“请问,你还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吗?你觉得你现在还有任何能被称为是武器的工具可以反击我吗?还是你觉得,我依旧是那个——只要你皱皱眉头、就慌得团团转来哄你开心的乖乖仿生人?请重新组织一下你的语言,好好想想该怎么回答我。”
可王耀却像是偏要不随他心意般的,甚至一秒钟的思考都未曾施舍,只吃力地撑起手臂,挺起腰背,坐直了身子。
“你动手吧。”王耀轻轻地说,用一种谈天气般平静的口吻。
亚瑟脸上所有可称为的笑容的神情一瞬间全部淡去,他表情复杂的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问道:
“耀,这就是你最后想对我说的话吗?”
“成王败寇,从下定决心做这件事情的第一天起,我就预料过自己落在异常仿生人手里的结局。”
王耀深吸口气,再悠悠的吐出去,说出了好似诀别般的最后一句话:“动手吧亚瑟。这是我现在最后的愿望了,请给我个痛快。”
“愿望?”
意识到他此时说出的话竟和之前受困的自己如出一辙,亚瑟的脸色静得冰冷:
“耀的遗言真是和你本人的表现一样,总能给我带来出乎意料的感觉。我以为,按照你的性格,至少会补充些’请放过我的家人’之类的话来。”
——家人。
提及这个称谓,王耀的心里顿时涌现出一阵猛烈的不安,如同心脏要被淬了毒般的剪刀一下一下地缓慢地剪开!
然而,愈是疼痛,神智竟愈是清醒,他随之听见亚瑟的声音淡淡地响在风中:
“还是说,正是因为害怕复活实验失败后,殃及到家人,你才会在从事仿生研究、企图复活布拉金斯基以来,都刻意地与所有家人保持着距离。甚至就像是断绝关系似的搬出去独居,连亲弟弟那边,也只有到了借钱这种大事的时候才联络——”
“包括现在,即使是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你刻意避开、甚至只字未提关于家人的任何话题,还在这时主动激怒我让我动手,就是想把所有的矛头都引到你自己的身上,就可以完美的保护你真正在意的那些人了——我没说错吧,耀?”
“……”
王耀仍旧无言,脸色却一瞬间灰白地像极了一个病人。他沉默地像是在思忖着下一步应对的措施,也像是在纯粹的压抑着兢惧。但那被咬掉了半截、还在鲜血淋漓的手指,却已然消除了痛觉似地,不知不觉间因过度的紧张而慢慢握紧。
亚瑟敏锐的捕捉了王耀紧张的微动作,他的心中有了种莫名的惬意,索性用上了侍者报出菜单一般的语气轻飘飘地说:
“果然,你的弟弟,还有你的家人,对于你而言是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你在做任何不确定因素的事情时都会远离他们。接着是伊万·布拉金斯基那个斯拉夫人,还有你的朋友们,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林晓梅、甚至那个曾经和你告白过的本田菊……最后的最后,你的心里才会有我的位置。”
“所以,”亚瑟·柯克兰看到了如自己预料中的惊讶眼神,尽管王耀一直在垂下头极力掩饰,但那顿时放大了一下的琥珀色双瞳还是让他一阵得意:
“即使你在遗言中刻意避开这些人,就算没有今天你和我之间的决裂,只要我还活着,我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你敢!”
王耀的声音终于在此刻,无比清晰又沉静地顺着风声地传到亚瑟的耳边来,王耀努力让自己镇定地做出回复:“你以为我会坐视不理吗?”
“那么请耀告诉我,你现在,又还能做什么呢?扯着嗓子喊救命吗?还是调整一下姿态跪下来?或者——像我刚才求你那样,多说些恳切动听到,让我心软的话来请求我?”
亚瑟嗤鼻一笑,再次俯瞰看向王耀时,对方也正好被他这话激得抬眼,于是,四目相对。
双瞳中倒映着彼此的模样,一层一层,仿佛往还不灭的纠缠,在这一瞬间,就注定了永无休止的命中轮回。
——恍惚觉得,在很久以前,仿佛曾经就有过,这样的,凝眸望断。
——而现在,他终于完全属于自己,即使是在这场近乎于残酷的对决中,以落败者的身份。
王耀压抑着心中的骇然,看着亚瑟那双已经难辨情绪的眼睛,竟微微有些发毛:
“……干嘛这么看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忽然在想,如果你没有长这张脸,你现在又会怎样。”
无法抑制般的,亚瑟欺身上前,单膝跪地,将自己的手缓缓抬起,轻柔抚上王耀的面孔,让他时常魂牵梦萦,却又让他时常心痛不已,却总是那么苍白、微凉、美丽到不真实的容颜,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般的。他看着他,像是在端详一件易碎的艺术品,又像是在透过现在的王耀看着另一个人。
王耀忍不住呼吸一屏,连挺直的身体都禁不住僵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抗拒着他的触摸,亚瑟却没看见似的,仍旧对王耀笑得很温柔:
“对了,方才我说过,我还准备了一份礼物想要送……”
话音未落,亚瑟突然被身后一只极为强劲的手擒住后颈,他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整个人的身体就被身后那强而重的力道给整个给提了起来!!
“什……什么?!”
亚瑟嘴唇一抖,觉得胸腔里一股气流奔腾而上直冲头顶!紧接着,就感受到脖颈在强力禁锢之下,宛如窒息般的痛楚!这猝不及防的突袭,让他的大脑一瞬间难以运转,他甚至难以想象,究竟是谁能在此时将他活活挟制!
——这个屋里,除了耀和他,什么时候又多了另一个活人?
而在他被那神秘的外力拎起来的一瞬间,亚瑟仍着魔似的,怔怔地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眼睛看。
王耀睁大的双瞳微波粼粼,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情,正荡漾其间呼之欲出——可那双眼睛,却不是在看着他的,而是在看着他身后将自己径直拎起来的那个“人”!
“万尼亚……?!”
亚瑟大惊,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问,那来自身后的另一只手就强硬地抓住他的下巴,连着他被掐住的脖子一起,将他的头颈呈一个直角般的弧度从前往后猛地转过来,随之狠狠一扭——!
“咔嚓——”
亚瑟霎时间听到了自己的脊椎骨被整根扭断的声音!
他的身体随之像断线木偶般的狠狠摔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在视线即将陷入昏暗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看清了杀害自己的“凶手”是谁——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身上沾染着斑驳的蓝色血迹;
那个“人”的脖颈位置旁,还搭着一条松松垮垮地、解下来的围巾;
可脖颈以上的位置却空空荡荡——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没有头颅的,仿生人的尸体!!
——从被彻底破坏头颅直到现在,不过仅仅一分钟左右,伊万·布拉金斯基怎么可能还活着?!况且他大脑中的记忆芯片,都已经因王耀的换身计划而被提前取走,他又是如何做到侦测敌友、保护王耀的?
亚瑟察觉到,自己动弹不得的身体在落地的一瞬间,仍然被没有头部的伊万俯下身来死死压制着,换成普通的仿生人,面对方才那扭断脖颈的致命伤,怕是会直接报废——但他自知,从【梦境】中醒来的那一刻,自己早已不再普通。
此时他的头脑是清醒的,可是破坏了脊椎的肉身全然形似瘫痪,尽管他感受到自己的躯体在侦测到损毁的一瞬间,就已经自动开启了自我修复功能,可脊椎处堪称致命性的整根断裂,至少也需要几分钟的修复时间,才能恢复行动能力!
“万尼亚——”
即使是世间最普通的名字,此时被王耀满怀温柔、又难以压抑的激动着呼唤而出,竟是说不尽的缠绵,道不清的深情。
亚瑟·柯克兰同样听到,不远处一阵纷乱沓杂的脚步声正逐渐逼近——
不用看,他也知道,定然是王耀忍着痛、踉跄着、向他们跑过来了——
确切来说,是向伊万·布拉金斯基跑过来。
即使他早已知道,在王耀的心中,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定位怕不是仅次于他的家人——只是此刻亲耳听到、亲眼看见,王耀竟能在此时,面对伊万以近乎于怪物一般无头却能照常行动的情况下,仍是这样义无反顾地为他而来……亚瑟仍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亚瑟·柯克兰的心里顷刻间有一把恨意甚烈的火在烧,烧得他身心俱疲,却始终强迫自己不甘心地吊着最后一口气,连死都无法心甘情愿——何况,他已是不死之身。他几乎已经要在脑海里盘算起来,等自己的身体修复完毕,恢复行动能力的时候,自己该用怎样的方式,杀死伊万·布拉金斯基第二次!
“万尼亚,你是怎么……?!我先帮你检查身体……”
显然王耀也处于难以摸清状况的情势下,甚至连此时说话的声音,都比刚才和亚瑟生死对峙的时候要显得慌乱!可就在这时,一声电子合成音突兀地从空空如也的头颅之下、喉腔位置里发出——
“快跑。”
王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伊万,这一看,视线就像是粘在了上面,眼中千思万绪,在听到他接下来话语的一瞬间,霎时蒸成了一片几欲落下的水雾:
“待机的时候我无法自主运行,但在仿生系统侦测到头颅致命损坏的那一刻,我的仿生心脏中存储的3分钟备用电力就自行启动了。这也是我能用喉咙的发声器官和你继续对话的原因。”
“对不起,因为失去了中枢神经系统,导致身体重启运行缓慢,直到现在才能尝试操纵这具身体来帮助你。请原谅我的失职。”
“听我说,我的备用电力只剩不到两分钟的运行时间了。我会在这里帮你挡住危险。”
“快跑,请你——请您快跑。”
王耀最后定定地盯着伊万·布拉金斯基没有头颅的身体看了几秒,他似有疑问,也似有不舍;但在伊万的下一句催促还没有说出来之前,他最终飞快地冲向门前冲出门外,一鼓作气地跑了出去!
耶利哥大楼里迎风而来的尘埃,不断拂过王耀的眼皮和嘴唇,将他的皮肤刮的生疼,那生涩凌冽的感触,把王耀眼睛里没有流出的液体生生逼了回去。
在踉跄的奔跑中,他几乎看不清东西,在视线被隔绝的时候听力就变得尤为敏感。在寒风尖锐的呼啸里,王耀清晰听见了,不远处的耶利哥大楼下,正在攻入耶利哥建筑主体的警察发现自己的招呼声,和请求医疗支援的呼叫。
——还有那扇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狱之门内,隐隐传来的打斗声和金属碰撞肉体破碎的声音。
几分钟前,在另一边——
在注意到自己因为距离太远,而完全无法检测到王耀的任何行踪之后,伊万·布拉金斯基终于放下了那颗一直高悬不下的心。
即使失去头颅后,已经几乎一同丧失了人类的五感;但伊万·布拉金斯基先凭借着,身体仅剩的对外界情况的侦测性感知,确定了敌我的位置进行偷袭;以及本能般的、对王耀的习惯性保护,帮助王耀在近乎于孤立无援的时刻逃出生天。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他自己偷偷备份在仿生心脏电源内的、在3分钟备用电力自行启动时就会一起读取的、和王耀有关的记忆数据。支撑着他完成了最后应尽的职责。
[警告:系统进入最低电量模式,预计维持运行时间不足1分钟]
伊万·布拉金斯基仍未放开死死压制着亚瑟的钳制,只是在最后的倒计时中,预备启动了他身体中内置的秘密引爆系统。
这本是战斗型仿生人才会装置的特殊系统,据说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不少战斗型仿生人也是因此帮助所在方国家赢得了战争最后的胜利——好在王耀最初改造他的身心时候,就为他添加上了所有当代仿生人能够拥有的一切性能系统。
如果用王耀自己的话来形容,便是“这次,我想创造一个同时具有恋人特性、甚至一切仿生人优点的最最先进的人形战斗机。如果真正的万尼亚还在,以他的资质,也完全可以成为一名酷似战斗型仿生人的人类战士——”
正因如此,这一特性,以及伊万·布拉金斯基本身对于仿生学精通的技艺,致使他不但可以在所有战斗中都能做到所向披靡;也能让他以最先进的运行技术,将记忆数据自行备份在心脏电源处;更能让他能在这种时刻,选择这种方式,真正有意义的让生命走向最后的终点。
从诞生时,他就知道自己的用途与功能,也一直都在践行着自己的义务。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够好,一直无法实现感情上的真正觉醒。以至于王耀在数年以来,除了不停地花时间帮他培养人类感情却不见起色的同时、也不断物色着新的“容器”人选。
但唯独在“记忆”这件事情上,他存在着些许私心。
他知道,伊万·布拉金斯基这个名字与身份,也许在真正合适的“容器”出现之后,就不再属于自己。但与王耀之间相处的那些记忆数据,却是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最好证据。
这样以来,即使王耀在未来找到了真正合适的“容器”,即使这具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在失去了记忆芯片之后即将百无一用,甚至走向报废亦或是毁灭……
他仍然能凭借着这份自我加密在心脏电源深处的、和王耀有关的记忆数据,在陷入永眠之前的最后三分钟备用电运行时,自行读取这段数据,暗自回味与王耀之间的所有记忆。
他仍记得,曾几何时,王耀还打趣似地,看向神色永远波澜不惊的自己,试图激起一些他的特殊反应:
“所以,拥有那么多仿生系统的你可要乖乖听话哦?不然如果哪天让我严重生气了,脑袋一热给你启动了自爆,那你一个不小心可就要变成一朵微型蘑菇云啦。”
而自己目光诚恳,如是回答:“那么,我随时等待着那一天。”
——也许,用这样的方式死去,就是我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耀。
[警报:机体受损程度S极,心脏储备电力不足10%预计维持运行时间不足30秒]
[提示:距离自我引爆时间还剩10秒钟!10,9,8……]
计时提醒在伊万·布拉金斯基脑海中响起了最后的倒数。
可就在此时,先前还一直毫无动静、状如尸体的亚瑟·柯克兰,突然鲤鱼打挺似的从地上猛然起身!在用全身重力将伊万大半身体掀翻的同时,他动作凶戾地伸出一只手臂,向着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左胸前壁靠近第五肋间隙部位,狠狠贯穿而去!!

[警报:机体受损程度S极,心脏离体!!]
[提示:备用电力严重不足,自我引爆被迫中止——]
[嘀——机体停止运行——]
[嘀——]
[嘀——]
[嘀——]
“伊万·布拉金斯基……你真是令我意外……刚才居然能从你的身体里,侦测出自爆系统倒数的声音……”
“你这颗心脏真是了不起,除了能让你在这种时候还杀掉我一次之外,还能帮你存储和耀有关的记忆数据……你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做出自主选择的能力?还是你一直都有,只是因为全身的系统功能冗多沓杂,以至于无法体现出来?”
亚瑟·柯克兰在确定了眼前这具如同怪物一般的身体丧失了一切行动能力之后,悻悻地将那颗几秒钟前还在鲜活跳动的心脏,狠狠掷向了那具没有头颅的尸体。任凭那猛烈炸开的蓝色液体浸染了整个房间。
“真是的,本来审讯那个日本人的时候就把我的衣服弄脏了,踩爆你的头又把我的裤子弄脏了,如果再让你原地自爆一次,我又要彻底没衣服穿了……”
亚瑟一边忿忿的抱怨起来,一边走出房间望向窗外,开启了自己的远程侦查功能寻找起王耀的踪迹。
他清楚的观察到,王耀已在警察和前来支援的医护人员帮助下,利用夹板和悬带初步复位治疗了骨折的左臂,同时还在为断指受伤的右手进行着紧急的止血与包扎。至少已经初步脱离了失血过多的危险。
但亚瑟也在同时观察到了,已有越来越多的警力企图围剿至耶利哥的主建筑区进行强行攻入。在仿生人恢复行动能力之后,一部分已按照阿尔之前的指示逃出耶利哥,还有些动作较慢、来不及撤离的残障仿生人,或被统一俘虏,或在尝试抵抗之后被当场击毙。估计警察来到这处楼层、发现这个房间也只是时间问题。
——对付这些人类警察,对他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问题,只是在缠斗中耽误的时间该怎么办?万一趁着这时候,耀已经离开了又该如何……
思及至此,亚瑟·柯克兰终于意识到,他确实需要一个帮手。
亚瑟快步返回了那处溢满了血腥味道的房间,疾速走到了仍处于昏迷中的阿尔弗雷德面前——只有这时候,他才不会把难得安静的阿尔视为一具毫无利用价值的尸体。
亚瑟对阿尔的身体情况进行了一番快速的整体检查,还好除去先前受伤流血的肢体之外,他仅仅是第三颈椎间隙受到了击打,导致损伤了颈椎和神经,让阿尔一直失去意识无法活动。
王耀对于仿生人的集体消磁控制,已经随着失去戒指的那一刻完全解除,只要把阿尔受损的颈椎、遭受破坏的肢体零件,统一进行更换后再重启机体,他绝对能恢复成那个原先聒噪又讨嫌的样子。
至于用作更换的新零件——
亚瑟·柯克兰看向那具没有头颅、又被挖出心脏后彻底停止运行的躯壳,忽然露出一个恍然的笑容。
肢解一个人类,原本只是法医的工作范畴;但是肢解一个一直深深厌恶的“仿生人类”,又会是怎样的惬意呢?
半晌,阿尔弗雷德在久眠的昏沉中缓缓张开了眼。
他眨了眨还带着迷蒙的眼睛,恍惚间看到眼前有鲜红刺目的的仿生灯圈在闪闪烁烁。于是他又扶了扶稍微有些脏了的防弹玻璃眼镜,确认了目前和他面面相觑的是亚瑟·柯克兰之后,一时间又是悲痛又是感慨,咧了一咧嘴就开始含含糊糊的嘟囔起来:
“……亚蒂,你怎么在这里?我们是一起到了赛博天堂吗?是姓王的害死了我们吗……你别伤心,等下辈子本hero帮你找他报仇……对了,你有没有看到过和我长得一样的仿生人,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马修……”
“忘记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赛博天堂吧,阿尔弗雷德,给我起来!”
亚瑟·柯克兰直接毫不留情地伸手给了他两个耳光。“啪啪”两声响亮的巴掌像炸雷一般刺破了仍沉浸在休眠中的耳膜,阿尔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惊醒,一个激灵从地上直接跃起来,肿着双颊惊魂未定地瞪着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绿眼睛:
“WTF!好痛!你下手也太重了吧!!咦……!!!”
当阿尔弗雷德看清了眼前人的样子之后,他忍不住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看着眼前的男人身上沾着不少新鲜的蓝色血迹,像是被打翻的蓝色颜料浸染了全身一样,即使他刻意的擦拭干净了脸部和双手,但眼睛里凌厉的冷漠,比之前他所认识的亚瑟·柯克兰更加阴狠!几乎要刺伤和他对视的每一个人的灵魂!
而且,他的眼睛!
之前读取并复制过亚瑟记忆的阿尔,清楚的知道,他的双眼都是由母绿宝石制作而成的,但此时此刻,他的右眼已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璀璨!就像是被替换成了绿色的玻璃眼球一样,从质地上也只能是适宜仿生人使用的标配!
以至于阿尔甚至有些怀疑,眼前的这个亚瑟·柯克兰会不会是什么人假冒的!这该不会又是姓王的阴谋吧?!
阿尔定了定神,急忙发问:“亚蒂,你的眼睛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和阿尔明显带着关切的询问截然不同,作为当事人的亚瑟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不带任何语气起伏的叙述道:
“因为这具身体已经激发了自我修复的潜能。所以在内置系统侦测到眼部受损的时候,就再生出一只新目。但新生的视力器官,早已不再是我最初的眼睛。从质地上也只能是适宜仿生人使用的标配。”
“哦、哦……这样啊……”
面对亚瑟超乎寻常的冷静,阿尔忍不住又退后了一步,鞋底却不小心踩中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了“咯吱”一声响动。
阿尔下意识扭头看了一下,可仅仅是只扫了一眼,顿时便惊住,看着那块东西,他恶心的几乎呕吐出来——
那是满地的,被暴力撕裂的筋骨,粘稠迤逦的肠肉,断开后微微放电的光纤,破损到无法辨认原貌的上皮,还有满屋子飞散四溅的蓝血。
亲眼见到仿若人类血肉、却明显是仿生肉体组织般的尸块,上面还泛着一层皮肉刚分离不久的新鲜光泽!在踩到并看到那坚硬东西的第一眼,阿尔就认出了那是人体的某一部分,却又破损变形到、无论如何分辨都看不出到底是哪一部分!才最叫人惊颤反胃!
这发现让阿尔的整个胃部都有点抽搐起来,幸好他在流浪过程中,也见过不少稀奇恐怖的仿生人死法,在这方面确实也算得上“阅历不浅”,才能导致他勉强又将那反胃的感觉硬压了下去。
可眼前的一切,已经不足以用“虐待”“暴力”“血腥”之类的词语来形容……他看得出,这分明已经是能够突破正常极限下的扑杀,以及极端疯狂的恶意损毁肉体!
阿尔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那是真正不小心踩到了地狱入口的人,才能体会到的阴森胆战:“这、这是……”
“这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全然忽视掉阿尔猛地瞪大的双眼和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亚瑟·柯克兰仿佛对周遭一切都视若无睹,他立时上前一步,在背光的情况下,整个人的影子以压迫般的姿态笼罩着阿尔弗雷德和满地的尸骨,他冷冷地说:
“听着,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谈论其他话题。人类警察随时都有可能攻进来彻底捣毁整座耶利哥,所以接下来我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清楚。”
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仍旧残存的恐惧一下子被惊走了。阿尔赶紧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舌头顺畅的做出回应:“呃,好、好的。”
“首先,你身体里损坏的部位,我已经全部帮你换上了更好的,并且在你的身体里设置了我能够接收的实时GPS定位。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活着逃出耶利哥。出去之后帮我去找王耀,直到我去找你之前,都给我跟紧他,无论用什么方式,听清楚了没有?”
阿尔弗雷德被他过于锋利的目光盯得浑身不适,连回答都不由自主压着嗓子放低声音:“本hero知道了……”
“那么现在就去做吧。”
亚瑟拉开了与阿尔之间的距离。眼看着那几乎能将人吞没的黑影渐渐远去,阿尔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都不知不觉出汗了。
他讪讪的甩了甩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扭头追问:“那……你怎么办?”
“我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那些警察很快就会追到这里,这时候需要有一个人来吸引火力,让他们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王耀以及搜捕从这里逃出去的AI身上。”
亚瑟将视线转移到侦查警方的突围行动上:“至于你身体里安装的GPS定位,等到我们会合之后,我会帮你解除的,我没兴趣整天看你发癫——如果你再不走,我觉得你现在就是在发癫。”
——还说我发癫,明明你才真是疯了一样……自从我醒来之后,你太阳穴处的仿生灯圈就一直红的吓人……
阿尔在心中抱怨着,现在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直接把这种腹诽说出去了。
但他不可否认,亚瑟方才说的确实没错,阿尔快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在准备离开之前,他最后仰起头,冲亚瑟越来越远的背影大叫起来:
“喂——出门后十点钟方向的西北墙角,往前450米,有一个废弃的紧急出口!你打完架了,就从这里逃出去最安全!还、还有——”
阿尔弗雷德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叫喊得比刚才更大声了:
“亚蒂!谢谢你为了我,为了耶利哥的所有仿生人所做的一切!!待会见!!!”
在阿尔刚离开后的3分钟左右,亚瑟就听到有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布满了整个楼层。
——为了你?
亚瑟不住地勾了勾唇角,笑容里慢慢透出戏谑残酷的味道。
——为了耶利哥的所有仿生人?
他反刍般的回忆着阿尔刚才的道谢,开始微笑,大笑,甚至逐渐笑出了声,最后无法自已的开始笑起来!当不断前进的警察手持枪械将他包围成一个圆圈时,亚瑟·柯克兰处在圆心的位置,正半蹲在地上捂着半张脸庞,笑得似乎喘不过气。
“UNE19421 定制型仿生人,站起身,举起手来!如有任何除上述指令以外的多余动作,你将被当场处决!”
亚瑟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方才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阿尔弗雷德讲的世纪笑话上,以至于他完全没去听这些警察说了什么。他听不懂般的、近乎嘲讽似的、懒洋洋的偏了偏头——
下一秒,包围圈中的所有特警同时按动了扳机,将圆心处的他打成一派体无完肤!
子弹空壳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无比清脆,遮蔽了翻涌的蓝血淌出身体的声音。
枪决结束,几个警察已经快速向其他位置展开了巡逻,一个射击时距离目标最近的年轻特警则回过头来,对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异常仿生人啐了一口:
“死了还张着眼,看它死掉之前的眼神,我就犯恶心!就像是在挑衅我们似的……这个异常仿生人,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还要古怪!”
另一个站在他旁边的、资历颇深的特警先是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主动上前几步,蹲下身来细细勘察:
“嗨,你看它的眼睛——不是右眼,是左边这个——好像是纯度很高的祖母绿!是宝石!嚯,不愧是定制型仿生人……”
“喂,你怎么开始抠它的左眼球了?这种脏东西你还要?”
“那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已经差不多取出一半儿了,等全部抠出来之后,清洗加工一下能卖不少……啊,啊啊!!!!!——”
突然响起来的、属于人类同伴的嘶声惨叫,迅速拉回了几个不远处的特警,立时叫人瞬间警觉起来!当他们一边用对讲机快速呼叫着队友,一边赶向声源处的时候,即使再身经百战,一时间竟都有了几秒的怔愣!
距他们离开这里不过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刚刚那个被所有人当成活靶子一样射击的仿生人,已经不知为什么又重新站了起来!而他的脚下赫然陈列着两个倒在血泊中的特警!
其中一个年轻的,整张脸从嘴巴位置开始被大力撕成了上下两截,他似乎还有知觉,正在血泊里张着眼睛微微抽搐着;另一个年长些的,脑壳直接被去了半边,眼珠也打烂了,组织液脓水藕断丝连的挂在只剩一半的脸颊上,他断掉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什么东西,却因为突然性的肉体死亡而保持了握拳的姿势。
而那个衣服上全是血洞,肉体却完好如初的仿生人,正抓着那只断裂的手臂待在原地,垂着眼仔仔细细地将那握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折断后掰开——仿佛在他眼里,那仅仅是一只料理过程中难以退壳的虾蟹,需要他全神贯注地将肢体折碎剥离。
许是突如其来的人影挡住了他眼前的光,刚刚还在专注于手头工作的亚瑟皱了皱眉,他抬头望向再次对准自己的枪口:“麻烦让一……”
然后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原是一个特警按捺不住,几秒的停顿后就冲着亚瑟举起枪支,片刻的瞄准后就扣动了扳机,立时向着他的额头直直开了一枪!
眼见着他的眉心在弹壳落地的瞬间就爆出一个血洞,亚瑟像是毫无防备的被当场爆头后瘫软在地,见他一动不动了,又有几个特警跟着泄愤似的对着他的心口射击了几次。对仿生人的诅咒和辱骂声也连绵不绝的从小队中响起。
威胁再次被破除,从刚才就明显察觉到不对劲的特警小队长,一边调度着警员立时对亚瑟·柯克兰的尸体进行初步侦查,一边走到相对安静的位置拿出对讲机,再次联络上了楼下的医护人员:
“这里是xxxx支特警小分队,我们有需要紧急医治的重伤人员,请立即加派担架和医护人员来接应我们!我们的位置是……”
在队长专注通话的过程中,冷不丁地,他意识到,队员之前还连绵不绝的低低咒骂声像是按下静音键一样全部停止了,背后便一时间再也没了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如斯,却犹如丢入心中的信号弹一样拉开了这场突击战的序幕!队长还没有来的在对讲机中交代出明确的位置,就在迅速察觉到蹊跷后,急忙拿起手中的突击步枪对着向自己奔来的仿生人一阵射击!
对方却似在交手中逐渐看穿了这些射击动作一样,先一闪掠过一连串的进攻,仅在肩膀及肘间被洞穿几处伤口;紧接着,竟似早有准备一般,旋身跃起,一个反击后踢踹向了队长的头部!
那力道之强——
以至于整个回廊里,几乎都可以听到属于仿生人的力量击打在人类头部上巨大的回声——
猝不及防的痛击让人体脆弱的器官霎时间溢满腥气,队长只觉得自己头痛得仿佛一瞬间抽空了力气,被踢中的位置似乎快要爆开,热热的黏稠液体也随之“哇”地一口,从嘴里径直喷出!
亚瑟刚刚还云淡风轻的神色,见状后一下子就全部从脸上消退了。他面色不善地盯着被自己击中要害的特警队长:
“血喷了我一皮鞋,你害得我出去之前还得擦……”
他一边低低抱怨着,一边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断裂的手臂;转过身去对着有光的地方,掰断手指,搜索掌心,认真地将那其中包裹着的、沾着血迹与温度的祖母绿碎块认真收好,仔细继续着自己刚才未完成动作的最后几步。
而在同一时间,他在肩膀和肘间被子弹洞穿的伤口,已在这短短的空档内迅速止血、愈合、完好如初。
即使再不愿意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作为人类的特警队长也终于意识到,这个金发绿瞳的异常仿生人,拥有极为可怖的自愈功能!即使在没有任何武器的情况下,仅凭着作为仿生人远胜常人的力量,都能轻松把人类以毫无反击之势虐杀至死!连作为军队出身的自己和整支小队,全副武装的应战,都完全无法伤及他半分!
生命最后的走马灯,仿佛在慢镜头播放下的电影,特警队长只觉得脑子空白一片,他流着血径直倒下时几乎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但仅存的清醒神智,在隐约看到了小队队员的满地尸体后,最后的力量让他生生挣扎着,拿出了潜藏在怀中的手榴弹……
“轰!!!”
剧烈的爆炸兀自从耶利哥主体大楼里迸发开来!一时间浓烟滚滚飞沙走石,不断被震落的尘雾与飞出去的瓦砾,瞬间就噼里啪啦地落到了建筑之外。
听说林晓梅和本田菊已被顺利救出的王耀刚刚松了口气,他做完一切伤口的紧急包扎、还坐在救护车内暂作修养,身旁的医生正和他低声介绍着关于重接机械义肢手指的事宜,却在爆炸的瞬间,被巨大的声响震得止住了声音!
王耀一惊,他顾不得护士和医疗人员在旁边的惊呼与劝告,也顾不得骨折后悬带在肩膀的手臂有多不方便,他甚至忘掉了刚刚止血上完药的右手还在火辣辣地作痛——转眼间,他已不假思索地从救护车内跑出,快步来到周遭的空地,抬起头来、放眼望向发生爆炸的具体位置!
在漫天的火光中,不断有从上头掉落的细小沙石砸在他的身边,王耀恍若不觉似的,呆呆着望着那个不断爆射出火苗与硝烟的爆炸点——
他自然不会忘记,自己是从哪个房间丢下了再次陷入困境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又是哪个位置逃窜而出的。
——那么,万尼亚呢……他还好吗?他脖子上的伤口会痛吗?他顺利脱身了吗?他又在哪里?
王耀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起来,他慌乱的到处踱着步子,时不时顾盼着,又有些急躁地前后转了两圈,好几次都差点撞到周遭的人群。
王耀突然发觉,这周遭的所有人,好似都在和此时此刻的自己无声地做着对比。无论是警卫队员、救护人员、建筑地形探测者、张罗着救火的人们、甚至是那些被俘虏后送上押运车的仿生人,全部都是三两成群的——
这里的所有人,仿佛无论是去哪里做什么事情,都有着明确的方向和目标。
只有他自己,转着圈的走走停停来回张望,他只有一个人。

王耀说不出这种突然将自己笼罩的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失去了依靠后被扔到了广场上的小动物——或者再明确点,就像是在无数的城市街道交通路口处,一个没有任何目标也不被他人所需要、颓然坐在街角处的homel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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