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也是一种解脱。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在活着的时候,尽量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呢?
王耀这样思索着,他觉得自己似乎突然想通了些什么,又似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什么。一时纷杂的思绪让王耀微垂了眼,神色也随之笼上一抹不加掩饰的黯然。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却轻微的足音从房间之外传来;不消片刻,亚瑟·柯克兰已然推门进屋,手上还拿着数支带着晨露的白玫瑰花——那明显是刚摘过来的。
“早安,今天耀醒的好早。”
见王耀已经睁着双眼却仍躺在床上,连姿势都和他睡下的时候一模一样,亚瑟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愕,但他很快将面部表情调整成微笑,带着手中的花朵来到王耀床边。
“……早。”
王耀喃喃的重复着亚瑟的问候,他突如其来的问候声音很小,但仍然被亚瑟·柯克兰远超常人的仿生听觉捕捉到了,以至于亚瑟手上寻找花瓶的动作都随之一顿。
“……耀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亚瑟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将手中那些纯白的花朵插进一个珐琅雕翠花瓶,随后轻轻地摆放在王耀的床头柜前,让王耀能以最合适的角度进行赏花的同时,也能闻到白玫瑰的花香。
王耀侧头,望向床前那一朵朵或盛放或羞赧的花儿,它们如同婴儿的肌肤般纯净,挂着露珠轻轻摇曳的样子,宛如来自大自然的精灵,散发着清新而迷人的气息。
许是因为这束花朵让死气沉沉的房子逐渐变得生机勃勃起来,王耀扯了扯嘴角,慢吞吞地说了一句:“很香。”
“你喜欢吗?”
那双不再璀璨如初的绿眼睛突然带上了些期待,亚瑟带着微笑坐到王耀的床边,再开口时说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在欧洲文化中,白玫瑰最主要的含义是真诚的爱情与永恒的承诺。因为它的花苞常会簇拥在同一根枝条上,所以被视为恋人间相互依偎、永不分离的情感。也经常被用来制作成婚礼上的手捧花,送给新人。曾经的人类社会,还有恋人之间互赠玫瑰花的传统,而白玫瑰常被用作表达对恋人的坚定等待与深厚爱意……咳,抱歉,我的ai式科普习惯似乎又犯了。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你喜欢吗?”
——这也是一种很适合在葬礼上献给逝者的花。
许是因为亚瑟眼中难得的期待神色,使王耀想起了曾经他们共同走过的岁月;又或许是纯粹地不想再与亚瑟产生冲突的倦怠感,已逐渐积累至上限阈值。总之,这次王耀选择咽下了没说出口的丧气话,转而学着亚瑟面对他时的表情,同样慢慢对着亚瑟微笑起来:
“谢谢,我很喜欢。”
“那真是太好了。这花是在你沉睡期间,我亲自为耀培育的,除了自然的花种以外,我还经过多次试验,在其中加入了一种模拟仿生植株的催化剂——它会比普通的玫瑰开得更加鲜美持久,就像我们的爱情一样。”
亚瑟那双绿眼睛惬意地半眯成一双月牙,他不动声色地欺下身,和王耀之间的距离也愈来愈近。温柔得快滴出水的眼神几欲穿过王耀没有光彩的瞳孔,直入王耀的灵魂深处,他像是在对眼前的王耀表白,也像是在对曾经的“王耀”倾诉:
“我爱你,最爱你。”
王耀没有回答,但也不再拒绝亚瑟固定流程般的早安吻。他张着眼睛,盯着日渐熟悉的床帐和天花板,任凭那个带着凉意的吻从额头逐渐下移到唇间,再将明显带着情欲与占有欲的吻痕印刻上自己的颈项。

窗外的天气非常好,但阳光已然被房间厚重的窗帘尽数隔绝在外。屋内似用花香竖起了一道屏帐,将二人交缠在一起的身影笼在其中,最后定格在这张盛满早夭美梦和无尽困顿的大床上。
……
渐渐地,也许是又过了一周,或是一个月,或是一年,王耀记不清具体的日子了,也没有必要再去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因为他确实慢慢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毕竟躺在床上接受一切,总是比不切实际的坚持自我,要容易得太多太多。
亚瑟一周有完整的两天时间陪着王耀在这张大床上度过,其余的时间便是投身他不知名的工作,偶尔他会不分时间的回来,无论昼夜。
在面对王耀时,亚瑟的情绪并不算非常稳定。他时而面带微笑地与王耀说起恒温花房里新开的花;时而眼含深情的坐在床前为王耀吟诵临睡前的情诗;时而为王耀撰写一首属于他们的歌;时而在王耀半梦半醒时在他的眼皮上不轻不重地啄吻一下;时而也会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端详着王耀,露出温和又餍足的表情呢喃着:
“我终于又重新得到你了。”
可日子久了,亚瑟也会表情阴郁的盯着没什么反应的王耀一言不发;调情时得不到想要的回应,亚瑟也会伸出手强硬地将他的脸扳向自己;有时,亚瑟甚至会皱起眉对他直接抱怨:
“你就不能表现得再像‘王耀’一点吗。”
但亚瑟做的更多的,则是与本就下不了床的王耀扑在一团,便开始解衣。他们摸索着彼此,缠绕着彼此,如同两个溺水的人。亚瑟需要王耀,而王耀需要被亚瑟需要的感觉——这种需要无关欲念,只是基于潜意识里对生存意义的需求。
起初,他们的交合还算得上温柔。但久而久之,亚瑟似乎也被王耀不反对也不拒绝的态度弄得有些烦躁,于是他们之间的床事也愈发不堪起来:侮辱,捆绑,性窒息,角色扮演;因着对王耀当下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亚瑟总能在王耀无法承受攻势之前停止动作,又总能在王耀刚刚恢复体力时继续交融。这些行为除了短暂的带来双方的刺激之外,似乎只是为了满足亚瑟·柯克兰自身的征服欲望——而王耀只是他欲望的一部分。
所以,如果达不到亚瑟设想中的“‘王耀’应该有的样子”,未曾满足的欲望就会变成没有一丁点糖味的皮鞭落下,让王耀全身都膨胀着充盈的痛感,却无法在这场没有止境的痛苦中脱身。
某次深夜,在激烈到让王耀几欲流泪的一场媾和中,连床头柜上、那束不再新鲜的白玫瑰都被震得在台面上抖动。被亚瑟从后面掐着脖子压成一滩软肉的时候,虚弱但忍不住砰砰狂跳的心脏,似乎要从东方人瘦弱的胸口里蹦出来。

王耀视线失焦地看着那一团几乎没有香气的白花,神思恍惚的想:他的时间也该在这一刻静止了,那些送他的花不会再枯萎,他也不会再凋败下去。自己终将在这场情潮中溺毙。
可当他再次带着满身淤青张开眼睛,再次看到熟悉的熟悉的床帐和天花板时,王耀知道他的妄想无疑又一次落空了,而亚瑟在昨晚离开后,便有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来过。甚至吩咐了费里,不必再日日汇报王耀的生命体征记录,除了维持这间屋子以及王耀的必要清洁之外,就不必再来。
亚瑟不来,费里也来的越来越少,王耀一个人躺在屋子的大床上几乎无事可做。
实在无聊时,王耀就在脑海里一帧帧慢速回忆着有关亚瑟的一切,从他们的相知相识开始,到亚瑟最后一次从起床到出门的全部镜头——冷不丁地,他也会想,如果在上一次见到亚瑟的时候,自己能表现得更像亚瑟心目中的“王耀”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惊觉,当亚瑟真的不来了,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余下的生命仿佛也变成了那段被亚瑟吞吃入腹的两根手指,空空如也。
王耀无以名状地悲哀起来,他深知自己已然被驯化——无论是被亚瑟·柯克兰驯化,还是被自己的懒惰驯化。总之,他逐渐忘记了自己的本质:他本是健全的人。本有匀称的双腿可以自由奔跑,本有完整的十指可以触摸岩石与花朵,本可以亲自去体验这颗宏伟星球上的春夏秋冬,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亲自感受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
而现在,他只能夜以继日的在这张大床上发呆,除了肢体上的残缺以外,他已然被亚瑟·柯克兰没收了至关重要的一种能力——便是作为一个“人”,与除了亚瑟以外的世间万物,产生联系的能力。
他被囚禁在只有亚瑟·柯克兰的世界里,而这个世界的能动范围只有一张床;亚瑟来了,便能让他接受一些简短的信息与感官刺激,而亚瑟不来,他的生活就只剩连回声都听不到的虚无。
可就在这时,王耀突然听到了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正径直向着王耀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走廊微弱的灯光透过门缝投进来,将这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也让王耀沉寂已久的感官随之苏醒,甚至整个人都开始微微期待了起来。
——是亚瑟来了吗?
他极力克制内心隐隐的激动,努力想要把仅能活动的半身从床上抬起来,几乎舍不得眨眼。直到那扇门从外面被重重地推开,那人翘着一根呆毛的炫目金发直愣愣地闯进王耀的视线。
——不是亚瑟。
王耀不动声色地藏起自己的失落,在床上重新摆了个让自己舒服一点的姿势躺好,任凭一点点靠近自己的阿尔弗雷德,将脚步踩得震天响。
“我说姓王的——这才多久,你就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阿尔淡淡瞥了一眼床头柜上基本完全枯萎的白玫瑰花,他眼镜下的目光晦暗难辨,语气也比平时更添了些冷意:
“真是亏得本hero曾经还把你视为最强劲的人类对手呢,好久以前,笫一次和你交锋的时候,还足足做了好几天的准备!现在看来,你这家伙也不过如此嘛,明明就是干不过亚蒂,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平是吧?还非要把自己装成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你这样死气沉沉的,除了让包括本hero在内的所有人更讨厌你以外,还有什么用?你和缩头乌龟一样的懦夫,又有什么区别?”
一阵连珠炮弹似的辱骂落在地上,王耀仍是久久没有回应,阿尔也觉得自讨没趣,他翘起嘴角无声地冷笑了一下,丢下最后一句话便大步流星的走出房间:
“这么看来,亚蒂那家伙的‘降临’计划要彻底失败了,姓王的你自求多福吧——除非,你连你自己都不在乎了。”
王耀懒得思考阿尔言语中的含义,眼皮似是累极了一般又慢慢阖上了。
第二天,当费里再次来到房间例行打扫时,才发现王耀已然死去。即使是专业的医疗型仿生人,也不知道他具体的死因,或许是心悸,或许是积郁成疾,又或许是纯粹的因为器官衰竭不治而亡。
亚瑟亲自抽时间过来为王耀入殓,他看着这个和自己纠缠了半生爱恨的东方人,无声无息地躺在水晶制成的灵柩中,脸上平静得像沉睡。阳光从窗外斜斜投射下来,笼在王耀身上,为他消瘦的身体笼罩上一层金色的光,他沉浸在一片光鲜明亮的暖光里,模样使亚瑟感到庆幸:还好,这张面孔看起来还是这样年轻,新鲜,美丽。和若干年前的另一个“王耀”相比,并没有太大区别。
亚瑟将红玫瑰揉碎,把沾着新鲜汁液的手指轻轻触上王耀和自己一样冰凉的唇。用最轻柔的动作将芬芳的花香涂上他的唇瓣,让那张灰白的面容逐渐变得有些生气;再向他的衣边散落了剩下的花瓣,祭奠这场英年早逝的爱情;最后抽出一支开得正好的白玫瑰,轻轻放进王耀的手中,同时收回自己以前戴在他手指上的、用曾经的“瞳孔”做成的祖母绿戒指。

亚瑟·柯克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不可否认他不反感这样的王耀:永远安静,永不老去,永远可以让他肆意凝视,永远可以供他缅怀深情,既可以纪念他真正爱的人,也永远不会再令自己失望,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标本。
-BAD END9《爱情标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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