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亚瑟·柯克兰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开始,两人之间的气氛便陡然一变。
王耀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此时的身体都有些紧张地僵硬起来;胸膛中擂鼓般的心跳,更是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深知,只要那根戴着戒指的手指微微用力,就可以对着这个纠缠了半生、却永远无法死去的仿生人开枪——
——即使,这一枪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让他变成现在这样无法死去的始作俑者,其实是自己?
这个从心底突然冒出的疑问,如同一块沉甸甸石头,刹那间砸进王耀本就算不上平静的心湖之中。掌心沁出的冷汗,更是几乎让握在手里的枪身打滑。
此时亚瑟·柯克兰与王耀之间的距离不过数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唯独那双绿眼睛一眨不眨,仍像以前那样定定地望着王耀。
冷不丁地,王耀有点难以再与亚瑟·柯克兰继续对视下去——即使那双眼睛早已不再是那双举世无双的祖母绿,只是和寻常仿生人一样再普通不过的眼球材质;但他现在看着自己的眼神,竟像是他们初见那般,从未变过。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王耀的脑海深处却难以自抑的闪过更多过往——
有亚瑟第一次画出自己的素描肖像、笨拙地解释画面用意的窘迫;
有亚瑟为了自己挺身而出、冲上去用身体横在自己身前硬挡住一击的奋不顾身;
还有某个夜晚抵死缠绵之后,借着月光看到他比月色还要柔和的表情……
自己第一次夸奖他、第一次对他动手、第一次主动亲吻他的情景、第一次吃到他送的巧克力的味道,还历历在目;甚至连亚瑟在耶利哥落泪时的样子,自己也清晰地记得……
王耀深知,亚瑟的本性并不是如今这样。如果自己当时没有试图洗掉亚瑟的记忆,没有打算让他成为另一个人,他是否会一直都是最初那样、温柔的仿生人呢?
那些被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充满有关亚瑟·柯克兰的喜怒哀乐的记忆碎片,此刻却像挣脱了束缚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王耀即将扣动扳机的手指,勒得他几乎无法用上一丝一毫的力气开枪。
——是的,他无疑是一个失败的作品。
——而自己,也是个同样失败的造物者。
最终,王耀深吸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手中的枪。
“我就知道,耀不会向我开枪的。”
亚瑟动作轻柔地将王耀手中的枪收了回去,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那双方才让王耀陷入挣扎的眼睛里,此刻竟像是闪烁着细碎的光;而他的目光再投射到王耀身上时,满是绵绵如丝的温柔:
“就像你在耶利哥的时候一样,即使说了要洗掉我的记忆,却还是会同意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像今天这样面对面说话,并重新建立彼此之间的关系。”
亚瑟颇为罕见的露出一副越说越动情的姿态,他甚至连嘴边的话都没有说完,就忍不住俯下身想要轻吻一下王耀的唇:
“在你陷入昏迷之后,我思考了很多,我想我一直没有杀了你,也有这部分的原因——毕竟我爱的耀,同样拥有这份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善良。”
可就在亚瑟的吻愈发靠近时,王耀却不再犹豫地侧身避开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也随着这一浅浅动作,而显得愈发疏离:
“因为对你开枪没有任何意义,反正你又死不了。”
王耀整理了一下心绪,随后正色看着亚瑟,那双丹凤眼清清亮亮,像容不得一点杂质的琥珀一般清晰印拓着对方的眉眼:
“从始至终,我想要的都不是让你痛苦,我们两个在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中绕了太久的圈子。你如今口口声声说爱我,但你的所作所为,何尝不是在物理与精神上试图反向控制我呢,这样你我之间的悲剧,只能形成一次次的循环。”
“亚瑟·柯克兰,我曾经想让你变成另一个人,是我的错。而你如今又执着于让我变成你想要的样子,甚至因此毁了我的人生。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们本该两清了。所以,比起向你开枪,我如今真正想要的是……”
王耀顿了顿,目光掠过亚瑟紧绷的下颌,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是彻底结束这场由我亲手启动、却失控到无法收场的实验。”
“………………”
亚瑟准备亲吻王耀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像是怔住了一般,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悬在两个人之间。
出乎王耀意料的是,这次亚瑟·柯克兰没有任何堪称过激的下一步动作。只是在这咫尺之间的距离下,他从一开始的深情的样子,缓慢地恢复成如普通仿生人一般的淡然。
尽管并不知道亚瑟此时的真实感受会是什么,但凭借王耀昔日对亚瑟的了解,他大概能猜到,眼前的仿生人或许在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的失落。
与此同时,温室内自动设置的灌溉系统开始了定时运作,层层密叶间就像是浮起了一阵带着凉意的水雾,结合着此时亚瑟难以捉摸的心情,让王耀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
亚瑟将王耀小小的颤动尽收眼底,他起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王耀身上,随后不由分说地地推动起王耀的轮椅:
“当心不要着凉,我们回去吧。”
王耀苦笑一下,他意识到自己方才那段肺腑之言,基本白说了。
待到亚瑟和王耀终于一起离开温室,先前藏在另一侧花坛中的费里,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惊魂未定地从藏匿地点探出头,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望了望,确认没有折返的迹象后,这才蹑手蹑脚地从花坛里爬出来。
——得赶紧回去王耀先生的病房才行……最好能早他们一步,不然被柯克兰先生发现、判定为擅离职守就糟糕了……到时候估计就不是扣薪水这么简单了,搞不好会丢掉这份工作……
费里满脸阴云地在心里揣度着最坏的结果,正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温室;但在他的目光偶然经过地上的轮椅残骸时,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停下了本该十万火急的脚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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