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亚瑟嘴上说着好,声音却依旧听不出喜怒。霎时间,他又像是什么都发生过似的站起身,自顾自走到房间的茶橱边,目光梭巡在橱柜内各式各样的茶具之间,像是要从中挑选着什么。
王耀被他突然的起身弄得一头雾水,但见亚瑟总算离开床边与自己拉开距离,也在暗中松了口气。他将自己不知何时握紧的手指悄悄松开,方才注意到自己的指节都因为先前的紧张而微微泛白。
可下一秒,亚瑟却像是锁定了目标般地,伸手从茶橱中拿出了某个茶罐,他不紧不慢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你的答案使你成功的错过了最后一次机会。那么接下来,是该‘用茶’的时间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王耀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他自是知道亚瑟所说的“用茶”是什么意思——但更让王耀有些后怕的是,亚瑟刚才与自己的那番谈话,究竟是不是另有所指的试探?如果亚瑟当真是早就知道了什么,那么无论他如何回答刚才的问题,接下来的“用茶”岂不是都是在劫难逃?!
许是预料到了王耀对于眼下种种未知状况的不安,亚瑟·柯克兰一边用余光扫过王耀重新攥紧起来的手指,一边颇为悠哉地在屋内调配起“新茶”来:
“不必这么紧张,反正也喝过这么多次了,你也该习惯这个味道了不是么?”
王耀突然间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亚瑟·柯克兰在自己面前调配这杯不知名的液体!这一发现让他瞬间屏息凝神起来,双眼仔细观察起亚瑟的每一处细节动作,嘴上也放缓了语气,和亚瑟周旋道:
“……是啊,明明是你自己‘泡茶’的味道太差了,难喝到让人尝一口就要晕了,却还硬要逼着别人习惯,真下品。”
这样如老朋友般互相调侃的对话,让亚瑟逐渐舒缓了方才冷峻的神色,调配“新茶”的动作也随之愉悦地晃了晃;但他很快重新稳住了身形,将握住水壶的手指缓缓收拢,温热的水柱也随之落入早已备好的茶杯,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奇异味道,也在热气之下袅袅蒸腾起来。
目击了全程的王耀暗自有点失望,他原本以为这种古怪的“茶水”在调配方式上会存在一些不同的手法,却没想到和寻常泡茶并无区别——如此看来,调查的切入点,便是存在于这杯“茶”的原材料上了……等等,就在刚才,亚瑟拿的那个茶罐,长的是什么样?又是什么颜色来着?
就在王耀绞尽脑汁地回想着方才的种种瞬间时,亚瑟已不紧不慢地将那杯不知名的液体端来过来:“该喝茶了,请用吧。”
王耀一边在心底用经典国骂对亚瑟致以诚挚的问候,一边拼命回忆着有关那个茶罐的一切,继续和亚瑟拖延时间道:
“你这样子……倒显得我成了武大郎,天天被你逼着喝药催命。”
亚瑟闻言,终于有几分堪称温柔的笑意从面孔上渐渐浮起:
“真是倒打一耙,如果我是一个来自英国的人类,而不是一个原产于英国的仿生人,可能真的会被这句话呛住,甚至无法理解你在表达什么意思——明明从不忠的角度上来说,耀才更像中国古典文学名著《水浒传》中的潘金莲吧?”
“是么,那不妨再动动你的AI脑子深度思考一下关联信息,中国还有一位大文学家张爱玲,她曾经说过一句话——旧社会的女人,要么成贞节牌坊,要么成潘金莲。”
王耀说着说着,将眼波一转,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狡黠的笑容:
“如今看来,几百年过去,这个世界还是没有进步。甚至对于某些仿生人而言,他的主人还没死,却开始迫不及待地立起赛博牌坊、标榜起自己的忠贞了呢。”
“好吧,你说得对。关于她的故事,至今仍叩问着秩序与人性解放的边界。”
像是看穿了王耀有意为之的拖延,亚瑟不再将话题延伸下去,而是将那杯仍然冒着热气的不知名液体往王耀的唇边递了递:
“所以,需不需要我亲自喂你喝,再给你增加一下身临其境的代入感?”
亚瑟那刻意放缓的柔软音调让王耀恶寒了一瞬,他连忙推辞:“算了算了,还是我自己喝吧……”
避无可避的王耀硬着头皮、忍着恶心,终于将那杯子里的液体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下去。
待到杯底的最后一滴汁水被王耀饮尽,亚瑟轻扶起王耀的双肩,帮助他以对于人类而言最舒服适宜的姿势躺好;又主动为王耀拉起被子、掖好背角,像是要将本就开始昏沉的王耀,彻底包裹在那层过于温暖的柔茧里:
“谢谢你,虽然今天确实发生了一些让我意料之外的事情,不过……从目前来看,今天总的来说,我还算相对愉快。”
王耀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逐渐变得飘忽,但他仍然清晰感知到了亚瑟在他额头上落下的、那个没什么温度的吻:
“晚安,明天见。”
待到亚瑟终于走出这个房间,整个房间的灯源随之熄灭,靠死死咬住嘴巴内壁来强撑着最后几丝清醒的王耀,终于无声地呐喊出那句藏在心底的回应:
——见鬼的晚安,再也不见吧!
王耀这么想着,争分夺秒地掏出先前藏在睡袍内侧、那枚细小却尖锐的轮椅零件,随后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它最尖锐的部分,狠狠刺向自己本就残缺的右手手掌!!
原本还在昏昏欲睡的眼睛终于霍然睁大了,只是眼珠仍旧有些呆滞,迟缓地转动着。
王耀努力将那枚零件刺得再深一些,即使他的双手在那杯“茶饮”的影响下有些发软,但尖锐金属捅破皮肤的感触,仍让他痛得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
自喝下那杯不知名的液体以来,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跌入一片温暖却黏稠的深海里,并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下沉,再过一会儿就要被彻底吞没,只能趁着意识暂未消退的时刻,想办法用尽一切手段自救——
即使,是以伤害自己的方式。
——醒过来,快醒过来……!
——今天好不容易才做到第一次离开这扇房门,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这么多珍贵的情报……!
——绝对,绝对不能像往常那样昏睡过去!至少要想办法让自己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清醒过来!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有独自调查的机会!无论是去找那个茶橱里的茶罐也好,还是自主探索整个房间也好,哪怕是手脚并用的在地上爬着,也总比一成不变地在床上躺着要好!
王耀隐隐能感受到被手掌刺破的位置好像出了血,但漆黑一片的房间使他无法具体查看伤口,好在随着疼痛带来的清醒,脑中的昏沉与麻痹感终于缓慢地散去了些许。
他心一横,将仅剩下三只的右手指猛地按向手掌受伤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以加深这份痛觉!伤口的血液逐渐沁出来,甚至开始聚集成液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淌。王耀痛得额头后背尽是冷汗,但同时,他也愈发清晰的感觉到,大脑因愈发汹涌的痛觉而清醒了不少,先前沉睡的知觉也在逐渐回归!
房间内一片漆黑,以人类的视力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但此刻王耀张大的瞳孔深处,却仿佛燃起了两簇星点般的火苗,亮得惊人。
——他一定会想办法出去,
——他一定会离开这个房间,
——他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难得的转机就那样地溜走!!
——所以,现在立刻马上,
——醒过来!!!
待到那根尖锐的零件被自己从掌心处用力抽出,王耀的意识终于完全清醒!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半条手臂,都快要被伤口处仍在汩汩逸出的血液浸湿!好在因为神智的清醒,结合身体机能感受到的刺激,使得他半身的气力都得以渐渐恢复。
王耀抑住隐隐的晕眩感,有些哆嗦地摸着黑,用完好的左手撕下一角床单,小心翼翼地包住右手掌心处的伤口。
虽然在这种黑灯瞎火的环境下没办法好好处理伤势,但幸运的是伤口没有被刺得过于深入;随着一层层裹上去的包扎,手掌上那种持续的湿润感似乎渐渐消失了。只是方才一串串血珠挂在胳膊上的感觉实在有些惊悚——想到这里,王耀不由得把自己的整个右手掌都包扎的厚厚的,并暗自祈祷着自己不要因为失血过多而彻底昏厥过去。
姑且算是止住血稳定好了伤情,王耀在黑暗中缓慢地从床上坐起身——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却仿佛是打破了室内一切事物的循规蹈矩一般,在这样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环境下,冷不丁地,王耀发现一阵故意放轻的脚步声,正向着门外的位置逐渐靠近!

——有人要来了?!
王耀大惊,他飞快地将那根尖锐的零件藏在枕头底下,一边在心中暗骂时机不对,一边连忙调整身体的姿势,想要重新在床上躺好装睡;
可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部小心地推开,露出了可供一人进入的缝隙!王耀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一个蹑手蹑脚的身影正搬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冷不丁地窜进了屋内!
!!!
进屋的人像是和王耀在同一时间被对方吓了一跳,那人甚至因着过于惊愕而不住地低呼了一声:
“王、王耀先生……!您怎么会……?!”
“嘘——!”
虽然房间内没有开灯,但对方的声音使王耀立时认出了来者,心底一直紧绷的弦总算松放了些许,王耀连忙压低嗓音示意他噤声:
“费里,你太大声了!”
“呜!”
费里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先是以最快的速度闭上了嘴巴,在互相安静了一段时间、以确保暂时没被第三人发现之后,王耀和费里方才如释重负地同时松了口气。
“费里,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黑暗中,王耀能感觉到费里似乎还保持着搬东西的姿势,正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他尽量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到的音量,轻声问:
“还有你一起搬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啊?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王耀先生……”
听到王耀率先开口,即使费里的心中还有些紧张和不安,但他忍不住稍稍加重了语气,好似责备般地反问道:
“王耀先生,我才真的想问问您,您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还醒着!如果被柯克兰先生知道,我……!”
“那别让他知道不就好了吗~!”
王耀见费里明显有些生气,连忙安抚似的柔声劝慰起来:“你看,现在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一直没有开灯,只要你不说,我也不说,今晚发生的事又怎么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王耀话锋一转,试图重新将话题引回到费里身上,语气充满好奇:
“倒是你,深更半夜的,还搬着这么个大家伙过来,到底是什么啊?”
“……王耀先生,您究竟有没有一点正在违规做事的自觉……”
费里一边心有余悸的说着,一边把怀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地上,那带着重量的物体随之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碰声:
“如果您再这样任性,我真的要怀疑,您到底值不值得我今晚冒着风险把这个带过来了……”
像是为了让王耀看清楚眼前的东西一般,费里主动走到窗帘旁,将那层如帷幕般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些许,让宅邸之外的月光顺着他拉开的缝隙,逐渐倾斜进来——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王耀终于看清了费里摆放在床前的物体:那是他今天早晨所乘坐、却因种种意外而导致损坏的轮椅,此时不但完好地重新出现在眼前,还在底端增加了两个较小的转向轮,同时座椅和靠背处也被整改地更加宽大舒适;更重要的是,座椅下方还配上了可以提供动能的小型发动机,连带着轮椅的扶手处,也重新装上了可以调节上下左右的智能操纵装置——毫无疑问,今早还被他吐槽为“最最原始的移动工具”,现在已经被改装成了一架简易的电动轮椅!
“天呐……!”
太过突然的惊喜一瞬间涌上心头,王耀的眼眶有些发热,下意识的感叹几乎变得有些破音,他不得不用双手立刻捂住嘴,以防自己因为太过激动而猛地叫出声!
——今晚的意外收获实在太多!原本他还想着,只要能找到亚瑟·柯克兰“泡茶”的那个茶罐,便已经是皆大欢喜;谁知费里还为他准备了这样一个意外之喜!有了这架电动轮椅,岂不是连逃离这个房间都可以做到了?!
但这一双手并用的动作,却让费里同样顺着月光、看清了王耀右手层层叠叠的包扎,以及床铺边缘被撕烂后临时充当绷带的床单:
“王耀先生……您的右手?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难、难道您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醒来……”
“不重要不重要!反正~我还有左手可以用嘛!”
如果不是因为王耀无法自主活动,他恨不得冲上去给眼前的电动轮椅连带着费里都送上一个拥抱!克制了一下几乎要冲昏头脑的喜悦,王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压低,却仍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奋:
“谢谢你!太感谢你了费里……!这件礼物实在是太棒了!天啊,你简直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仿生人!你就是仿生人中的天使!”
“您过奖了王耀先生……但是,不好意思这并不是礼物。”
眼见王耀几乎要开心到原地起飞,费里不动声色地将轮椅拉出了一段距离,开口向他解释道:
“我觉得,我们把它称为‘交易内容’更为妥当——事实上,即使您没有像这样自主清醒过来,我今晚也会尝试一切方法将您唤醒的。”
“哎?”
王耀一愣,心间那种激动澎湃的感觉顿时冷静了不少——果然,天下还是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多少有点猜到费里口中的“交易”是指什么了。
在王耀渐渐平复心情的同时,费里已经动作麻利地从自己的上装内侧口袋、掏出了一卷折叠规整的布包,随即在王耀面前将其摊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着的螺丝刀、扳手、镊子、绝缘胶带等大小长短不一、专供仿生人使用的修理工具,甚至还有几卷不同型号的备用线路和常见电子元件:
“王耀先生,其实今晚我来这里的事情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路德——因为,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单独商量。”
“我希望把我们之间的交易提前,从今天晚上就开始。”
“依照目前的机体状况,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仅仅是今天早晨,我们共同经历的一系列突发性状况处理,都像是耗费了我过多的运行能力一样,让我一时间有些过载甚至险些短暂性的宕机……而且这段时间里,我像人类一样感到疲惫的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多……这真的很可怕,我……我无法想象自己真正停止运行的那一天。”
“王耀先生,我必须向您承认,今天的您做了很多超乎我想象的、非常逾矩的事,但最后,却都能化险为夷,还因此得到了很多以前意想不到的收获——所以,在您离开之后,我看着那些被损坏的轮椅残骸,也会忍不住想:如果我也能像您一样、真正大胆放手地去逾规一次,是不是,我也能有改变这一切现状的可能?”
说到这里,费里目光诚恳的看向王耀,他晶亮的眸,还有因过度紧张而有些泛红的脸,都在王耀眼中一览无余——可以想见,方才那一席话语,是费里鼓起多大的勇气说出的:
“所以,我帮王耀先生修好并改装了这架轮椅,作为交换,也请您履行一下先前的承诺——帮我进行深度维修,解决一下型号老旧的问题。如果您能帮我根除这一问题,那么这架智能轮椅就是属于您的,您之后的任何打算,我也都会全力支持!”
“费里……”
王耀呢喃着他的名字,内心却陷入了从所未有的复杂纠结。
王耀自是知道,费里本就是型号过于老旧的仿生人,即使把他的全身都换上最新零件,搭配更新后的运行系统,也只能勉力支撑他多运行一段时日。从理论上来说,想要彻底根除这一问题,也只有将他的记忆芯片格式化,将主脑更换成最新的脑核心系统搭载新的记忆储存器——可这样一来,又何尝不是毁灭了他作为“费里西安诺”这一主体的身份?
况且,今晚的清醒本就来之不易,甚至让自己付出了血的代价,再加上费里西安诺已经把电动轮椅这一交通工具带进了房间——这意味着,自己可能有且只有这么一次、借此出逃去外界的机会!难道,真的要把这次机会白白浪费,用于帮助一个可能毫无修复希望的老旧仿生人?!
一时间,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暂时的静默。费里明显开始变得愈发紧张起来,像是生怕王耀拒绝般、用近乎祈求的眼神紧盯着他,冒着冷汗的双手也开始不自觉地交握。一种无形压抑的氛围在整个空间内泛开,同时让王耀的心中也陷入了从所未有的挣扎,最终,他决定——
此时王耀的选择是:
>答应费里履行承诺,现在就帮他进行维修
>口头上答应费里,实则借修理之名把费里手动关机,随后出逃
>用枕头底下的尖锐零件刺向费里,杀了他逃走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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