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自稳定了一下纷乱的心绪，王耀看着费里那副紧张到快要碎掉的样子，他自是知道：比起不合时宜的谈条件甚至临阵脱逃，此刻点头应下，才是眼下最能稳住局面的选择——况且费里方才那段推心置腹的剖白，也让王耀的心中更多地涌起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不由也稍解了心防。

最终，王耀缓缓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轻轻覆上了费里在极度紧张状态下、不自觉交握起来的手，温柔而坚定地回应他：

“我答应你，今天晚上，我会尽全力帮你。”

“真的吗？”
费里的脸上阴霾尽扫，眼中晶亮如夏夜繁星，宛若吃到糖的小孩子，连再开口时的语气里都带着一丝不由自主的雀跃：
“那、那就按我刚刚所说的，我们现在就开始维修——可以吗？”

眼见王耀点头应下，费里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他先是将窗帘拉开足够宽敞的空间，尽量使月光铺满房间中央，以增强整个屋子的可见度。随后便像等待主人交待的小狗般，乖乖地安静下来，以最方便王耀动手的姿势蹲坐在王耀的床前，不再动弹也不再说话，屏息凝神听着王耀的下一步指示。

王耀深呼吸一口气，用左手从费里带来的工具中取出一把十字螺丝刀，尽管这是他第一次在无法使用惯用手、且没有灯光的环境下，为一个仿生人进行一场手术级别的维修，但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平稳的心态。王耀用指腹在螺丝刀冰凉的金属柄上用力摩挲了两下，试图借此消解内心深处因未知而产生的紧张感：

“费里，稍后我会先把你后颈处的仿生皮肤层打开，由此进行一个基础检查。机体内部的神经接驳点对于仿生人来说会比较敏感，接触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痛……”

“好的王耀先生……我做好准备了，请放心，我不会干扰到您的！”

得到费里的回应后，王耀将螺丝刀的尖端对准费里后颈的仿生皮肤边缘，先是小心翼翼地将螺丝刀插入边缘接口的缝隙，然后轻轻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一小块仿生皮肤像是被打开的阀门般向上翻起，露出了里面复杂精密的内部结构：无数条纤细如丝的线路如同人体的神经网络般相互交织，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光芒，而在这些线路的中央，有几根导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老化断裂痕迹，连带着部分关键节点的元件也已经氧化发黑。王耀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些亟待处理的节点上，额角不知何时已渗出了些许汗珠。

王耀手里的工具变化不断，手上的动作更是一刻也不曾停歇。金属与电子元件摩擦发出的细小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可渐渐地，作为仿生人的费里开始注意到：在他所能探知的空间范围内，除了王耀维修时产生的动静以外，还有另外一种声音正在逐渐向着他们靠近——那是不断回荡在房间之外的走廊里、清脆响亮得像是毫不遮掩行踪的脚步声……

“王耀先生……请、请等一下！！”

费里冷不地发出一声低呼，整个人也随之以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站了起来！王耀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有些生气地开口埋怨起来：

“拜托！不是说好了不会干扰我的吗？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就……”

“有人要来了，有人要来了！！”
费里甚至来不及去管自己后颈处、仍然呈现出敞开状态的仿生皮肤，他连忙收拾起散落在周围的维修工具，同时火急火燎地叮嘱王耀：

“您快躺好！走廊里有人正向着我们的位置走来——天啊，他、他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王耀脸色骤变，从费里如此慌乱的神态动作里，他多少能预料到来者是谁。但倘若此刻重新躺回床上佯装无事发生，他受伤的右手几乎相当于这一伪装不攻自破！何况还有一架电动轮椅摆在这里，这又何尝不是他和费里互相串通、准备逃跑的如山铁证！

王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双腿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几乎要将他拖垮的无力感！重心失衡之下，本就坐在床沿边的王耀竟直接跌在了地上！但他甚至来不及去感受疼痛，迅速向着费里指挥道：“快，先把轮椅藏起来！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

费里心中虽然无比慌乱，但手上还是立刻执行了王耀的指令，即使他已经将轮椅重新折叠起来，但金属滚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咕噜”声也都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王耀咬紧牙关，原想用尽全力重新爬回床上，可本就虚弱的身体每动一下，都像是被巨石压住般闷痛！连正常行走都做不到的双腿，此时想要跨上床垫就更是天方夜谭！

而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得足以让王耀听到、仿佛就在门外几步之遥了——王耀悲哀地认识到，自己此刻连重新回到床上装睡都无法做到，今晚恐怕在劫难逃，只得将心一横，自己也找了个位置躲了起来。

“啪嗒——”

亚瑟·柯克兰信步走进房间，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打开了屋内的灯，一瞬间恢复运作的柔和光亮顷刻间洒满了目光所及之处。照亮了屋内打开的窗帘、床铺周围没来得及收拾完毕的维修工具、被撕烂的床单，以及偌大的、空无一人的房间——

“请问——我们现在是要玩捉迷藏么？”

亚瑟的询问里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整个屋子内一切突兀的变化，像是一位侦探在饶有兴致地审视一处案发现场。他的皮鞋底轻轻敲击着足下的地毯，发出规律的、优雅的脆响，既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寂静，又像是死神催命的丧钟，如倒计时般一步步向着房间深处逼近。

王耀躲在自己临时挑选的区域内，像是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响一般，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连微不可察的呼吸都紧张到几乎停滞——

可仅仅在下一秒，王耀就听到一阵堪称刺耳的响动——那是一阵毫不留情的拉扯拖拽，夹杂着费里毫无防备之下的惊叫，一齐灌入他的耳朵！

“天啊，柯克兰先生……！求求您！求求您！不、不——！！”

那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哀求随着一声骤然响起的枪声戛然而止。

王耀的脸色惨白，近距离下的枪声几乎要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胸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同时，他也闻到了地毯上越来越浓重的蓝血味道，与开枪后的火药硝烟混杂在一起，逐渐向着自己藏身的位置蔓延开来。

王耀藏身之处的缝隙里透进一丝来自房间内的光，刚好能让他看到亚瑟投射在地面上的、若隐若现的影子。此时比起恐惧，占据他大脑更多的，却是疑惑与不甘。

——他们为什么会被亚瑟·柯克兰发现？费里在进屋之前，应该已经筛查过、确认过周遭没有带监视效果的电子设施，而且在维修全程他们都尽量避免了发出动静，为什么还是会被发现？

王耀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便听到了亚瑟俯身坐在床上的一声细微响动，那声音虽轻，却像一把钝刀，在王耀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与之完全相反的，是从头顶上传来的、亚瑟·柯克兰云淡风轻的声音：

“很多时候，人类总是自以为很聪明，实际在做一件事之前，从没细想过方案顺利实施的可能性。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仿生人在觉醒后变得越来越像人类，反而是坏事。”

亚瑟意有所指的停顿了一下，王耀的思维还未跟上，唯一尚作遮蔽、垂下床铺的被单就被亚瑟倏地掀了起来！床底狭小的空间，也随之彻底暴露在灯光之下！！

几欲将人致盲的灯光让王耀快要睁不开眼睛，但却能够清晰地看到、与他四目相对的、那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绿眼睛：

“你觉得呢，耀？”

下一秒，王耀便被粗暴地拽了出来，亚瑟·柯克兰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那阴影如同实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听到那句不带感情的宣判：

“我说过，你先前的答案使你成功的错过了最后一次机会。现在，你没有机会了。”

-GAME 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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