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眼看着阿尔和亚瑟不约而同地向自己走近,他们的脚步声其实并不大,却仿佛能够连带着足下的地面随之微微震颤。王耀下意识地想逃开,可无论往哪个方向,都像是踏入了更深的绝境——更何况,他的双腿早已无法逃出任何一段距离。
这种退无可退的绝望感,让王耀此刻如坠深渊,心中的种种负面情绪更是搅成一团乱麻,让他整个人都倍感彷徨焦躁。
——还能怎么办呢,我又还能做些什么?难道摆在眼前的,只剩“自天台一跃而下”这一条绝路了吗?
思及至此,一个有些疯狂的念头,逐渐在王耀的脑海中成形。
与此同时,两个仿生人的影子也不断向着王耀所在的位置交错延伸,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亚瑟的步伐沉稳而规律,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收拢最后的包围圈;离王耀更近一点的阿尔弗雷德则明显轻快许多,甚至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的雀跃,仿佛已经预见了、王耀注定要重新回归阶下囚身份的未来。
王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暗自下定了决心:如果今天注定无法逃出生天,甚至会死在这里,那么——至少要让自己的敌人,也品尝一下他所经历的、粉身碎骨的痛苦!
他渐渐放松紧绷的身体,微微垂下脑袋,在低垂的乌色长发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又没有完全展示出方才脖子上被阿尔掐出的红痕;尽管失去知觉的双腿无法自主摆出一个算得上好看的姿势,但王耀仍然尽力将自己的状态塑造得看起来更加温润无害一点。
许是这种瑟缩着身体、几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的姿态,很大程度的取悦了居高临下的上位者,亚瑟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再开口时的话语也不知不觉放柔了些:
“我们回去吧,天黑了还待在天台这种地方很危险。”
“……”
王耀像是被戳中了伤心事一样,那张努力假装镇定的脸忽然微微地抽动了一下,却刻意让再开口时的尾音,带上了一丝有些颤抖的呜咽:
“可是,我动不了……”
阿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面对和刚才判若两人的王耀,他不住地停下了继续靠近的脚步——眼前情况的发展过于顺畅,顺畅到令他有点隐隐的不安。
“喂,亚蒂,你瞧姓王的这副样子,”
阿尔弗雷德露出一副诧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虽然语气里满是戏谑,却毫不掩饰对王耀的针对:
“刚才他拿东西扎我、打算偷袭本hero的时候,那可是使不完的牛劲,简直就是打不死的小强啊?怎么,现在到了亚蒂面前,倒是乖顺柔弱的像只小羊羔啦?”
亚瑟的脚步也顿了顿,空气似乎在顷刻间凝固了一瞬。
“如果刚才的偷袭让你受伤了,过会我会帮你联络负责仿生皮肤修复的治疗师。”亚瑟终于出声,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不过现在,请你不要打扰我们。”
亚瑟·柯克兰说完,不再去管阿尔脸上的表情如何异彩纷呈,转而继续向着王耀所在的方向走去。
王耀强迫自己抬起头来,迎上那双如今看来只会让他咬牙切齿的绿眼睛,尽管后背因太过紧张而冒出的冷汗,已经不知不觉浸透了衣衫;现在又被冬风一吹,几乎要让王耀有些发抖——
但他知道,目前绝对不是再犹豫的时候,自己可能只有一次机会,且一定要把握住。
王耀垂下眼眸,表面上继续做出一副认命的姿态,却在内心深处默数着两个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三步,两步,一步——紧接着,是亚瑟向他伸出后、递过来的手:
是那只曾经无数次与他交握相拥、入骨缠绵的手;也是如今无数次向他递来一杯杯成分不明的“茶”、让他一次次陷入不明不白的昏睡的手。
“我们回家吧。”
“……好。”
王耀回应的声音很轻,像是当真因为亚瑟这句温软的话语而和解,也像是被“家”这个温柔的字眼所打动。总之,王耀缓缓抬起了自己受伤的右手,动作之中也带着几分迟疑的眷恋,仿佛真的是一只历经千帆后、重返旧林归巢的倦鸟。
亚瑟的绿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那只递出的手又主动向前探了半寸,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王耀的掌心——
可就在这一瞬间,王耀尚且完好的左手却突然紧握成拳,向着亚瑟下颌的位置狠狠砸去!
可就在他的攻击即将触及对方的同一时间,亚瑟却像是未卜先知般的一个抬首,让他的攻击骤然落空!王耀没有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急忙改变攻势试图抓住亚瑟那只还递在半空中的手腕;谁知亚瑟借着他失衡的势头,将手收回后猛然一闪,然后行云流水地抬起膝盖,蓄了些力道撞向了王耀的小腹!
这一击攻势,直接将王耀整个人打得退出几步,痛到缩成一团,离坠下天台也仿佛只有一步之遥!
“嘶……!”
王耀眼前一黑,险些因为这一击直接晕过去;一时间,他只能感觉到对方钢铁所制的膝盖撞向自己本就绷紧的腹部时传来的剧痛,还有自己从牙缝里挤出的抽气声。
“漂亮!”
在一旁观战的阿尔有些得意的吹了声口哨,索性放声喝彩起来:
“面对这种搔首弄姿、只知道勾引仿生人、利用仿生人的人类,你早该这么干了亚蒂!哦不对,你不应该拿膝盖撞他,应该直接用脚踹他!!”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但看来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听话一点了。”
亚瑟看了看倒在天台边缘的地面上、痛到缩成一团的王耀,他想了想,最终决定重新调整一下自己的说话方式,对着王耀温言宽慰道:
“放心,我刚才是计算过可能会造成的损伤之后才动手的,骨头没有断,只是皮肉上感觉痛点,回家养几天就好了。”
亚瑟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上前伸出手来,准备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动作,将王耀拥入怀中。
即使身上许多地方都还在明显作痛,但王耀依旧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离自己越贴越近、即将抱住自己的那层仿生皮肤的触感——
冷不丁地,王耀想起从前的无数个夜晚,自己还曾贪恋这份触感,甚至因此一次次地自我催眠:亚瑟·柯克兰一定是和其他仿生人不一样的,是和自己一样、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是一个值得他去培养、去雕琢、去爱的生命。
——如今看来,真是讽刺。
王耀在心中嗤笑着曾经的自己,然后突然迎上亚瑟拥抱的动作,伸出双臂吃力地、紧紧地、像是要与他再不分离般地,环上了仿生人的背脊——正如他们曾经无数次的相拥。
被王耀主动抱住的亚瑟很明显的怔愣了一下,可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松懈里,亚瑟·柯克兰以超乎常人的触觉感官系统,感觉到王耀拥抱自己的动作,逐渐收得越来越紧——确切的来说,这已经不像是拥抱了,而像是王耀在凭借自己全身的力量,紧紧箍住他整具躯干的上半截。
然后带着他一起向着天台的边缘之外,直直地一个仰躺,一起坠落下去!
“姓王的——!亚蒂!!”
变故发生的过于突然,即使阿尔弗雷德飞快地向着天台边缘冲了过去,但他盘旋在楼顶上的惊呼声,依旧被狂风在半空中撕得粉碎;亚瑟·柯克兰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下坠之中失去平衡,王耀将全身的重量挂在他的身上,像一艘执意要沉底的孤舟——而此刻,这艘船正带着他一起驶向深渊。
“……你疯了吗,两个人一起坠落,你的致死率和重伤率会显著增加,甚至当场死亡的概率都会变得极高。”
即使感受到自己和王耀的身体一起开始下坠,亚瑟依旧很快平静下来,甚至声音没什么波动地对着王耀调侃了一句: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抱着我一起下地狱吗。那还真是感动,可惜我死不了——我记得耀以前,从来不会做这样得不偿失的交易。”
“呵……”
虽然坠落时呼啸而过的劲风几乎让王耀的脸颊被刮得生疼,但他依旧贪婪地用双眼凝望着目之所及的一切——他看着城市的天际线在视野里飞速颠倒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竟第一次觉得,自己离“自由”如此之近:
“能让你在感受到粉身碎骨的同时,彻底和你永别,这笔买卖,对我来说是稳赚不赔。”
“用自己做筹码,看来你是真的有点疯,既然如此……”
亚瑟·柯克兰顿了顿,唇边突然扬起一抹一反常态的笑意——是真真切切的、仿佛拥有人类温度的微笑:

“我陪你一起疯。”
话音刚落,亚瑟·柯克兰就像是完成了毫秒级的运算处理般地,结束了大脑里最后一步空间定位与时间预判;随后猛地松开自己的一只手掌,调整好投掷的姿势,抓起王耀的后肩、调动全身的动能,像掰开一只难缠的螃蟹一般将王耀从自己身体上剥离!然后朝着坠落的反方向、将仿生肌肉液压纤维调至最大张力,以此产生向上的反作用力,猛地将王耀扔掷回楼顶的位置!!
如同在高空中完成一项扔掷运动,这无疑是一个违背惯性的动作,好在此时阿尔弗雷德正位于天台边缘;他见王耀骤然被一股大力扔掷上来,急忙调动全身的算力预判出王耀可能的落点,同时伸出双臂接住王耀!
几乎是在阿尔纵身接住王耀的一刹那,一人一机就一起重重地落在天台的边缘!幸亏阿尔作为仿生人的钢铁身体,多少充当了一层肉盾、降低了一些缓冲,但这份落地的冲力仍然让王耀当场昏厥过去——
若换成普通人类,不但绝对无法完成这一系列高难度营救,反倒可能为了接住被扔上来的王耀、而导致无法稳住自身身形,然后再一次随着王耀一起重重地摔下楼去!
“HOLY SHIT……姓王的,看来亚蒂还是把你喂得太好了,好重……”
阿尔骂骂咧咧的抱怨还没说完,却只听楼下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他赶忙将王耀放在地上,随后向着天台边缘探出头去——
只见地面上泼洒出一大滩格外刺眼的蓝色血污,俨然是亚瑟·柯克兰在坠落地面的瞬间,因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而彻底损毁的、粉碎的、散落一地的机械身体。
地面上来来往往的仿生人,已秩序井然地开始处理眼前的突发情况:有的正在呼叫医疗型仿生人;有的正在搜集地面上散落的零件与碎块;还有的、类似导播一般的新闻媒体专用仿生人,甚至面不改色的开始记录留影、还不忘原地编纂起草了一份事故现场的调查报告。
只有了解亚瑟体质与异能的阿尔弗雷德,在此刻敏锐地注意到,这次亚瑟·柯克兰重组再生的时间,变得比以前长了不少。
(未完待续,下一章进入共通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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