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眼看着阿尔和亚瑟不约而同地向自己走近,他们的脚步声其实并不大,却仿佛能够连带着足下的地面随之微微震颤。王耀下意识地想逃开,可无论往哪个方向,都像是踏入了更深的绝境——更何况,他的双腿早已无法逃出任何一段距离。

这种退无可退的绝望感,让王耀此刻如坠深渊,心中的种种负面情绪更是搅成一团乱麻,让他整个人都倍感彷徨焦躁。

——还能怎么办呢,我又还能做些什么?

这声扪心自问一时间让王耀无法做出任何回答,令人迷茫的无力感让他几乎要瘫软在地。一时间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以及那两道越来越清晰、同时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

这种近在眼前的压迫感,让王耀逃避现实般地不敢再去抬头看向亚瑟和阿尔,只能盯着自己脚下那片冰冷的地面,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亦或是逃出生天的其他方法;
可最后,他只能看到自己因惊惧而蜷缩成一团的影子,还有处于天台边缘之下,距地面深不可测的高度。

——是啊,也许自从发现这座城市被仿生人占领开始,就已经退无可退,也已经不想再逃了。

冬夜里刺骨的寒风从天台边缘呼啸而过,吹动他随着身体一起微微颤抖的衣角,似要将王耀整个人如落叶般从地面上卷起。

王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瞬间刺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片刻的清醒——

而这份清醒,足以支撑他做出人生中最后一次决绝的选择。

许是因着寒冷,王耀愈发颤个不停,他用尚能活动的双手吃力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却依旧坚定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半身渐渐探出天台边缘。

王耀深知,自己在与亚瑟·柯克兰这场旷日持久的博弈之中,本就陷入了不死不休的境地,或许只有一方彻底死亡之后才能结束这一切——
而作为觉醒了“自我修复”异能的仿生人亚瑟·柯克兰,注定无法在常规手段下正常死亡,可此时王耀自己、乃至整个人底特律的人类群体,却已经在这场人机博弈中处于下风,连整座城市都被仿生人主导;
而此刻,几乎失去一切的王耀能想到的,关于“结束这一切”的方法,或许也只有眼前这条绝路。

“……喂,姓王的,你在干嘛?”

和王耀之间距离更近的阿尔,首先发现了王耀的反常举动,他迎着冬风眯起眼睛、对着王耀打量了几番,又“噗嗤”一声笑了,然后懒懒地问:

“我说,都到这一步了,你这是在玩什么行为艺术吗?如果真想跳楼就别磨蹭了,赶紧麻溜的去死一死,反正本hero先前就说过了不会拦你!”

相对之下,亚瑟·柯克兰的反应要平静许多,作为拥有比人类更加辽阔的视觉系统的仿生人,他在这段距离之下,无疑能够将王耀的举动尽收眼底——但他丝毫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脸上也没什么明显的情绪,那双绿眼睛里,甚至带上了些事不关己的漠然:

“真可笑啊,耀……如今的你,也只能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威胁我了吗。”

那本是刻薄直接到有些刺耳的话,但在此刻的王耀听来,竟也没了再去和亚瑟争辩的念头。他昂起头,最后看了看空旷夜空之间低垂的星辰,似在最后一次切身感受人间般地,深吸口气,再悠悠地叹出去。

月光如纱,温柔地拢上他的脸庞,竟将他最后一丝对死亡的恐惧都化作点点晶莹,丝丝涟漪,然后无声地消散。

此时此刻,王耀的心中再没有赴死者的绝望,倒像是……终于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喂喂,亚蒂你看到了没?”
阿尔抱起胳膊,挑了挑眉露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只在心中遗憾此刻手边没有一听陪他一起看戏的可乐:

“姓王的这家伙,好像要来真的哎!你居然还这么淡定,难道是算准了他跳下去之后不会死,顶多在半身不遂的基础上再残废一点?既然这样,要不要和本hero打个赌,他跳下去之后是先断条胳膊,还是摔断……”

阿尔喋喋不休的调侃还未说完,王耀的双手却完全松开了对于身下任何地基的攀附,转而顺着晚风张开双臂——这是一个如破茧蝴蝶般、展翅欲飞的姿态,也像是一个毫无防备、堪称彻底放弃挣扎的姿态。

王耀不再犹豫,闭上眼睛将身体的重心缓缓向下倾去,察觉到失重感如同这片深情拥抱着他的夜色般,慢慢从上肢开始蔓延,逐渐延伸到他的躯干、腰肌、乃至整个身体……

他知道,自己即将下坠,自己终将自由。

“你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我了吗……”

“WHAT—THE—FU……??!!”

在全身坠下楼顶之前,王耀同时听见了亚瑟和阿尔两个人一大一小的声音。

冷不丁地,王耀感到自己本就受伤残缺的右手,被一股骤然而至的大力牢牢攥住!在那样大的力道拉扯之下,使王耀右手的伤口被狠狠撕裂;鲜血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从重新崩开的皮肉里涌了出来,透过层层包扎着的绢布、顺着两人交握的手腕,蜿蜒而下——似要在夜空中甩出一道极为刺目的红线,将处于生死边缘的王耀生生拽回!

原本闭上双眼的王耀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察觉到自己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地截停在半空。只得重新睁开双目,抬头向着上方、向着死死拉住他的人望去,随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一张写满了惊惧、恼怒、愤恨的,正龇牙咧嘴着的脸;从天台楼顶的边缘探出来,那头即使在夜空中也仍旧显得炫目的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那根呆毛依旧在直挺挺地翘着;而在眼镜之后,那双蓝眼睛里,正闪烁着王耀从未见过的、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情感的复杂情绪。

而在那人的身后不远处,亚瑟·柯克兰同样有些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先前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同样真真切切地流露出了些许难以置信的神色。

——甚至于,在事发的一秒钟之前,王耀本人和亚瑟·柯克兰都没想到,在生死攸关的一瞬间猛地冲出去、正悬在天台边缘、紧紧抓住王耀的人,会是前一刻还在抱着双臂、嘲讽王耀的阿尔弗雷德。

王耀的表情逐渐由惊愕转成不解,虽然大半个身体都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仍是兀自迷离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才愣愣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救我?”

“HOLY SHIT——你问我、我哪知道啊……!”

阿尔弗雷德骂骂咧咧的声音,像是在半空中劈了个叉——因着死死拽住王耀试图往回拉的缘故,他甚至一时间忘了像平时一样自称“hero”,连最后一句话的尾音里,都带上了明显不稳的颤抖。

阿尔将整具身体的重心,都集中在拉住王耀这一个动作上;王耀下坠的反作用力,几乎要带着他一起从天台边缘翻出来;他只得用左手死死扣住天台边缘的地基,右手则像铁钳一样牢牢铐在王耀的腕间:

“姓王的,你他妈的给我听好了!靠,好重……才不是本hero想救你,是身体擅自冲上来救你的!你少在这里问东问西、自作多情!!”

“啊?????”

王耀悬在半空,即使本就受伤的右手,此时在对方的掌心里用力攥着,不住地传出一阵阵钻心的疼,可他却因着阿尔这句没头没脑、甚至听起来有点谜一样的“傲娇”的话,而有些不合时宜、却又忍不住地低低发笑起来——尽管那笑声很轻,但混着夜风飘上去,却让阿尔弗雷德听得一阵怒从心起:

“SHIT……本hero说的是真话……你笑个屁啊……!”

“大概是因为,你所谓的‘真话’实在缺乏说服力。”

亚瑟·柯克兰的声音从阿尔身边冷冷地响起,让王耀瞬间敛起了笑意,他脸色发白地向着亚瑟的方向看去——

对方正露出一副山雨欲来的阴霾表情,那双盯着阿尔的绿眼睛,在夜色里流淌着凛冽的寒意,像是对方在未经过自己允许的情况下、贸然触碰并弄脏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处于对方目光中心的阿尔,却仿佛丝毫未觉——或者说,他实在来不及察觉亚瑟的这些微表情。

王耀被亚瑟过于阴冷的目光激地浑身一颤,轻轻晃了晃被阿尔攥住的手腕试图提醒他。可阿尔自是无暇考量王耀的这种暗示,他刚要对着王耀的小动作开骂,谁知左手扣住的天台边缘、却突然崩裂了一小块碎石!

阿尔整个身体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往下滑了半寸!惊得他连刚刚准备好的脏话,都一口气咽回了肚子里,也来不及再回头去看身后的亚瑟到底是什么表情,连忙对着他求援道:

“FUCK!亚蒂……!别他妈说风凉话了,赶紧来帮忙啊啊啊!难道你想看着本hero和姓王的一起掉下去摔死,殉他妈的狗屁情吗?!”

阿尔这段粗口含量较高的发言,本没有引起亚瑟太大的波动;唯独最后那句言不成章的“殉情”,让亚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下。

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的阴冷被他强行压下去些许,亚瑟·柯克兰像是在短时间内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他抬起步子走到阿尔身边,语气如常地开口道: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

亚瑟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刃,精准地切进风声里。他的话是对着阿尔说的,目光却再次居高临下地落在了王耀身上——而那个被注视着的心上人,正紧抿着唇,用带着敌意、充满警惕的眼神与他四目相对。王耀右手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整个人的脸色苍白到似乎随时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晕过去,过分消瘦的身躯看起来随时都会被一阵冬风吹走,神色间却又散发着一种难言的坚毅。

“阿尔弗,你究竟为什么要救王耀?”

“哈?!”
阿尔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如果不是因为金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他几乎要直接吼出声来:
“你们俩有完没完?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个?本hero明明说过了——!”

“阿尔弗,在你冲过去抓住王耀的前一刻,你明明主动做出了抱住双臂的动作,抱臂这个动作不属于单一情绪反馈,而是在通过肢体语言表达态度的一种行为,其核心是:拉开距离、建立边界。”

亚瑟·柯克兰如同宣判似的说出阿尔的反常之处,随后便用一种冷静到残忍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天台边缘的阿尔和王耀:

“所以,告诉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你在2.34秒之内就改变了自身的态度,身体也主动从抗拒性防御姿态,变成了奋不顾身前去营救王耀的姿态——否则,我没有理由冒着将来被背叛的风险,对一个状态如此不稳定、思维如此跳脱善变的同类施以援手。”

“你神经病吧?!我?背叛你??这种狗屁不通的见鬼逻辑,你的脑子和屁股是不是互相调换了位置啊!要不然怎么一张嘴全是屁话!”

阿尔被亚瑟的发言硬控了半秒,随即像是遭受了什么天大的冤枉似的,迎着冬风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本hero再说一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来救这个姓王的!明明本hero在脑子里已经预演过八百遍他粉身碎骨的样子了,但是身体就像不受控制一样,在他跳楼的一瞬间就主动冲上来了!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抓着他吊在天台边缘了!”

“也就是说,你的身体在短时间内,突然脱离了大脑的控制是吗。”
亚瑟先是轻轻地重复了一遍,竟像是问诊的医生般又追问了一句:
“那么,类似的情况,之前有发生过吗?还是首次遭遇这种突发状况?”

“你——!”
阿尔快要被手里拽着的这个人、连带着旁边站着的仿生人、共同打击至气到吐血!但事态紧急,他不得不在脑海中迅速回想了一下,连忙回答:

“对了!不久前!在几分钟前,类似的情况还发生过一次!”
“就是在你还没赶来之前——本hero和姓王的对峙在一起,姓王的想用他私藏的零件扎我!但那个时候开始,我的手就像不听使唤一样,在那枚零件还没扎到我之前的那一刻,我的手就主动松开了他!对!可能从那时起,我的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夜色越来越深沉,本就凌冽的冬风竟像是变得如刀子一样锋利,割得阿尔脸颊生疼,他感觉到左手抓握的天台边缘,正有细小的砂砾与石子从混凝土上崩解,簌簌坠入楼顶下方的车水马龙。他的肩关节也逐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王耀腕骨相贴的右手,更是几乎要被王耀流出的血浸染至打滑;而被他生拉硬拽着的那个东方人,也不知何时没了动静:

“本hero已经把我知道的全说完了——!FUCK,你再不帮忙,就可以找楼下的仿生人给我和姓王的一起收尸了!!”

“……”
亚瑟·柯克兰最终收起了猜忌的目光,伸出手抓向王耀后颈的衣领,和阿尔一起,将在天台吊了好一会儿的王耀拉了上来。

终于再次回到安全地带,阿尔如释重负地用脊背重重砸在天台的地面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的空气几乎要在刚才的极限拉扯中被挤压殆尽,视野里也随之炸开一片金星。等他好不容易能重新将眼神聚焦时,看到的是亚瑟·柯克兰躬下身抱起了陷入昏迷的王耀——他右手上交缠的绢布,已经被一片殷红染透。

“我先带他去包扎治疗,你自便。”
亚瑟刚准备离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咸不淡地补充道:
“至于你身体不受控制的问题,我已经帮你预约了仿生治疗师的专属通道,明天记得去看诊。”

“……”
精疲力尽的阿尔难得安静了一回,他也懒得再去和对方交谈,只仰躺在地上看着亚瑟·柯克兰的背影渐行渐远,再回想到方才发生的一切,有种淡淡的失落感在他眼眸深处渐渐化开。

“SON OF B**CH.”
阿尔嘟囔着,他随手捡起一块散落在地面上的小石子,向着亚瑟·柯克兰即将消失在天台尽头的背影扔了过去。

(未完待续,下一章进入共通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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