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千钧一发之际，同时伸出的两只手——亦或是两条生路，一左一右地摆在了王耀面前。
可仅仅是几秒钟的犹豫之后，王耀最终选择偏过头去，用沉默彻底避开了这两道同时伸向自己的援手。转而将目光转回仍在拼命保护自己的王嘉龙身上——他不再看向阿尔弗雷德与本田菊分毫，似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要和胞弟共同进退的决心。
两只同时停留在半空之中、同时等待着被王耀紧握的手，亦同时落空下来。
阿尔见状，原本预备往前冲的脚步立时停在了原地。他有些不解地拧起眉头，先是愤愤地瞪了留在原地的王耀一眼，紧接着便一把揪住仿生人潮中的弗莱迪；阿尔转过身，不顾弗莱迪在怀里四腿乱蹬的挣扎，带着它一起抽身离去，彻底不再插手这场与王耀有关的纷争。
车窗边迟迟没等到王耀回应的本田菊，也将原先伸向王耀的手缓缓收回，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浅的失落。
但这份未被选择的怅惘，也仅仅只在本田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便被原先的冷静与果决所覆盖。本田不再迟疑，转而迅速从车上摸出一把备用枪与弹夹，精准地朝着兄弟二人被困的位置，用自己的仿生手臂发力投掷过去！
“耀君，接住！”
王耀会意，抬手接住了破空飞来的枪支与弹夹，随之攥紧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支援！
此刻的王嘉龙，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仿生人海围困得身心俱疲。他见本田菊突然收回了手、转而扔来了武器，立时弄明白了王耀方才的选择究竟是什么——想到这里，王嘉龙瞬间怒火中烧，他又气又急，一边继续开枪击退扑来的仿生人，一边忍不住回过头朝着王耀怒骂：
“柒头哥，你为什么不走？！”
即使王耀的双腿无法挪动，但他的双手依旧麻利地抄起枪支迎敌应战，他保持着和王嘉龙背靠背的姿势，语气镇定自若：
“我是不会一个人离开的。”
“你——”
王嘉龙差点被王耀这种理所当然的回答气晕过去，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拜托，你的脑子是和那些仿生人一样、都不会转弯的是吗？！我他妈可从来没说过让你一个人走！我只是想让你趁着有人帮忙的时候，抓住机会先行一步——你留下来，我们两个人一起被抓住的概率不就更大吗！你连这点都想不明白吗？再说了，我手里还有武器，即使你走了，我也完全能顶住追兵，想办法追上你！”
王耀笑吟吟地听着王嘉龙像是训斥小孩子一样的责骂，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无比迅捷，随即帮王嘉龙毙掉一个从侧后方漏洞突破过来的仿生人：
“省点力气骂吧小香，还是先突破掉眼前这些仿生人的包围要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王嘉龙余怒未消，他默契地接过王耀递过来的弹夹给手枪换弹，嘴上仍旧忍不住骂骂咧咧：
“我真是服了你，你就这么白白浪费掉逃生的机会吗？！现在倒好，你看之后谁还愿意再拉你一把！”
王耀补上王嘉龙换弹的空隙，对着临近中心地带扑上来的仿生人利落地开枪，语气笃定从容：
“反正不是还有你在嘛——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另外，刚刚还在宅邸里吵架的时候，我就想和你说。在倔脾气这方面，我们兄弟二人，真真就是一脉相承。所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顾好眼前吧。”
“真是的，谁要跟你在这种坏习惯上一脉相承……”
王嘉龙装好子弹后，两人默契地同时将枪口转向从四周紧逼过来的仿生人海，兄弟二人依旧保持着脊背相靠的位置，没有任何一方退缩。
王耀与王嘉龙仿佛无需进行任何交流，便已将彼此之间的配合刻入骨血。每当其中一人短暂露出破绽的瞬间，另一人的枪声便会立时补上——渐渐地，王嘉龙充当前锋、扛住攻势，王耀查漏补缺、清扫盲区，两人在密密麻麻的仿生人海之中，竟硬生生地抵御住了一波攻势！
就在兄弟俩试图从包围圈冲出一条血路的紧要关头，一道利落的身影，突然从仿生人海的另一侧强势突围进来——王耀定睛一看，竟是本田菊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正凭借着自身仿生手臂的火力压制，一路闯入这一层层的人潮封锁，活活撕开了一条有些狭窄、却足以救命的通路！
“菊！”
本田菊顺着王耀的呼唤与他对上视线时，浑身已然溅上了不少蓝血，连带着那只仿生手臂的外壳也明显有了些磨损，却依旧快步冲破围堵，来到兄弟二人身侧，形成了更加稳固的第三道防线。
“耀君，我想——既然你没有选择我，那我就主动过来接你好了。”
本田菊一边对王耀说出藏在内心深处的话语，一边清理掉几个即将扑过来的仿生人。伴随着王嘉龙“这个时候还在耍帅”的低声吐槽下，本田再一次对着瘫坐在地面上的王耀伸出手来；即使周围厮杀的声响不断，但此刻本田菊的语气却是柔和沉稳的，带着仿佛能够穿透绝境的笃定：
“耀君，在下过来前就已和弗朗商议过，他会把车停在距这里100m的位置等我们会和，我们走吧！”
看着只身突入重围、却依旧朝自己伸出手的本田菊，感受着王嘉龙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却始终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份固执，王耀也重新燃起了希望——即使战局仍有些焦灼，王耀却不禁露出一个由心而发的微笑，对着本田菊的邀请伸出了手。
“砰！”
可就在两人的双手即将触及的一瞬间，突然从远处飞射过来的一声枪响，穿破了近在咫尺的温柔。只在倏忽之间，那枚从远处飞来的子弹却已不偏不倚，正中了本田菊的太阳穴。
本田的表情与动作还兀自凝固着，竟宛如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片刻，直到，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倒下。
霎时，血花绽开，大朵殷红。
看着本田菊缓缓倒下的样子，王耀和王嘉龙同时怔在了原地，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褪去色彩，只剩触目惊心的红色铺满地面。
“香，快、快趴下——！”
王耀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一样大声呼喊，可话音未落，两枚子弹已从远处破空袭来，径直贯穿了王嘉龙的双腿！
“啊——”
王嘉龙踉跄着倒在地上，过于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将手中的枪支拿稳！
原本还在周围蓄势待发、随时准备一拥而上的仿生人们，此时却像是集体接收到某种指令一般，齐刷刷地停下了逼近的步伐。方才还汹涌不已的包围圈一下子散开，一众仿生人沉默地向着左右两侧退去，井然有序地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仿生人们一言不发地肃立在原地，无数双眼睛漠然地旁观着位于视觉中心的王耀，竟像是在集体观看一场由王耀主演的灾难片——
王耀正半跪在地，吃力地挪动着自己的双腿，他浑身沾满温热的殷红，早已分不清那是来自本田菊还是王嘉龙的鲜血。渐渐地，他终于将自己挪动到王嘉龙身边，搀扶着双腿重创、正在急速失血的胞弟，连呼救的声线都带上了难以自抑的颤抖：
“救命！救命啊——弗朗！晓梅！阿尔！谁来帮帮我们……求求你们！”
许是因为周遭太过安静，王耀的求救声竟像是在此刻自带回音一般，一遍遍地回荡在底特律城区的大街小巷里。
可最终由远及近、奔赴而来回应他的，却是一辆由仿生人驾驶的车子，稳稳停在在了左右两侧让开的道路尽头。
伴随着车门被恭敬地拉开，亚瑟·柯克兰缓步下车，他周身还带着风尘仆仆的些许狼狈；两只眼睛也像是刚受过重伤似的，有些目光涣散；连眼底都残存着宛如泪痕般，尚未完全干涸的蓝血。
亚瑟循着王耀的求救声向他走去，两人四目相对时，那双绿眼睛不带丝毫波澜，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血泊中满脸无助的王耀。而亚瑟的手中，赫然拿着一把搭载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是你……这一切，全都是你……！”
和亚瑟相望的瞬间，王耀脸上的慌乱与无助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愤怒与悲恸。
亚瑟的语气依旧很平静：“是你不遵守约定在先，也是你先开始到处胡闹的，耀。”
可就在这时，亚瑟的内置系统闪过一阵杂音。潜伏在他视觉系统里的病毒再一次蔓延开来，顺着神经链路彻底侵占他新生不久的眼球——那双绿眼睛里再一次布满了蓝色血丝，亚瑟的视野随之漆黑一片。
“唔……又来了……”
突如其来的失明带来的刺痛感，使亚瑟不悦地啧舌一声。他顾不上再和王耀对峙下去，摸索着抬起手指，伸向自己二次报废的双眼。
——就是现在！
王耀在心中翻涌已久的杀意骤起！他迅速摸过王嘉龙已然无法拿稳的手枪，抬手瞄准亚瑟的头部，以最快的速度向他扣动扳机！
“砰——！”
随着亚瑟应声倒地，王耀不敢有半分停留；他一边吃力地挪动着双腿，一边紧紧地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王嘉龙，试图带着胞弟挪去远离亚瑟的方向。
此刻支撑着他的唯一信念，是本田菊中枪前最后留下的那句遗言——“在下过来前就已和弗朗商议过，他会把车停在距这里100m的位置等我们会和。”
王耀咬着牙，用尽全力地往前挪动着，只求能让王嘉龙逃得再远一点。
可仅仅是在这几秒钟垂死挣扎的间隙里，就已经让亚瑟·柯克兰完成了自我修复——下一刻，那只没有温度的手已经狠狠地拽住了王耀的长发！尖锐的痛感让王耀的身形不受控制的后仰，却依旧紧紧护住了怀里的王嘉龙。
“这种慌不择路的样子，可真不像你啊……王耀。”
亚瑟缓缓收紧了手里的长发，像是故意想让王耀痛苦一般地加重了力道——他的视觉系统虽仍未恢复，可仅凭仿生人远超常人的听觉，他也能察觉到王耀此时气息不匀、踉踉跄跄的声响，从而锁定目标的位置：
“知道吗，我也是忍了你很久——今天，是时候该让你好好付出代价了。”
话音刚落，亚瑟捡起了先前掉落在一旁的狙击步枪，他摸索着寻到枪柄的位置，用力砸向了王耀的后颈！
“！！……”
沉重的钝击击溃了王耀最后的意识，黑暗随之席卷而来。他渐渐地失去了知觉，最后感受到的，是怀中的胞弟因惊惧而传来的颤栗，还有低声呼喊自己“柒头哥”的微弱声响。
……
不知过了多久，王耀猛地睁开双眼，意外地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张柔软的座椅上，他一边大口大口的剧烈喘息着，一边惊魂未定的打量着四周。可随着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王耀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要随之凝固了。
——他又一次回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宅邸大厅内的一片狼藉，被越野车硬生生撞开的墙壁上遍布枪孔，地面则散落着残砖碎瓦，处处都是先前众人前来营救王耀时、历经激烈交战后留下的残破痕迹。
可大厅中央，却被临时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区域，一张精致的欧式餐桌静静伫立在王耀的视线中央，桌上还摆放着几只盖着银质餐罩的餐盘。而此刻的王耀，正坐在这张餐桌的主位。
王耀抬眼望向餐桌对面，发现亚瑟·柯克兰正端坐于另一侧的座椅——他换了身干净的新衣服，闭目养神的姿态依旧优雅矜贵，脸上也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冷冽，却给人一种神色过于平静、以至于像没有生气一样的可怕感觉。
亚瑟不知坐在这里等了多久，他察觉到王耀醒来后的动静，缓缓掀开了眼皮。那双没有焦距的绿眼睛沉沉地落在王耀身上，让王耀不禁打了个冷颤。
确认了王耀已经苏醒，亚瑟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再次将这双已然报废的眼球狠狠抠出——伴随着新鲜的蓝血再一次流出眼眶，这具仿生躯壳内自我修复的异能随之启动，一双崭新的眼球快速生长复位，得以让亚瑟·柯克兰短暂复明。
这般堪比自残的动作，却被亚瑟做的如此理所应当、一气呵成，王耀望向他的眼神愈发像是在打量一个怪物。
但，王耀没心情再和他争执，甚至来不及恐惧亦或是愤怒，他再开口的声音已然带上了急切：
“小香呢？他在哪儿？！”
可亚瑟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地开启了一个新话题，他的语气里带着病态的缱绻与温柔：
“耀，在你睡着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之前一直只给你注射营养剂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确实是我的不对。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共进晚餐了。所以今天，我特意亲手为你准备了一桌晚餐……”
“小香呢！小香到底在哪里！”
王耀骤然拔高声调打断了亚瑟，不安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疯狂翻涌着，促使着王耀向亚瑟厉声逼问：
“回答我的问题！”
“……”
许是在暗中责怪王耀过于尖锐的质问，打破了眼下进餐的氛围。亚瑟皱起眉头，转而将上衣口袋里准备好的两样东西，轻轻摆放在光洁的餐桌之上。
王耀定睛一看，不禁屏住了呼吸——那两件东西，一件是弗朗西斯先前戴在手上的一枚腕表，表盘却早已停摆，还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尘；
而另一件，是一位少女素来钟爱、曾日日佩戴的牡丹发饰，那粉色的花瓣纹路依旧精致鲜亮，此刻却静静躺在了这里，使王耀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巨大的恐慌瞬间击溃了王耀的心理防线，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和身上的衣服一样惨白，本就单薄的身体更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几乎是费了一番力气，才让自己能够发出声音——再开口时，王耀彻底放下了所有自尊，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语无伦次地向亚瑟哀求道：
“……亚瑟，求求你。”
“求你告诉我，小香在哪里。”
“只要你愿意放过他，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以后会乖乖的，我再也不会跑了，我会好好地喝掉你泡的所有的茶，我会喝好多好多的茶……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求求你，告诉我，小香他……到底在哪里？”
亚瑟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愉悦，趁着双眼还能较为清晰地印刻出王耀濒临崩溃的样子，他主动站起身来，一边示意王耀拿起刀叉，一边逐一掀开餐桌上的银质餐罩，还不忘朝着王耀兴致勃勃地推荐：
“既然这样，不如先尝尝我亲手为你准备的晚餐。”
呈现在王耀眼前的，有一道冰凉精致的日式海鲜刺身冷盘，还有一道色泽浓郁的法式红酒烩鹅肝；而摆在王耀正前方、距离他最近的一盘，是一块如琥珀一般、金黄酥脆的苹果派。
“尝尝看。”
耳畔是亚瑟带着笑意的催促，王耀颤抖的双手却几乎握不稳刀叉。巨大的恐惧与不祥的预感死死缠绕着他，让他几乎快要窒息。
——可他已然没有选择的余地。
最终，王耀颤抖着手，用刀刃划破酥脆的表皮，内里瞬间涌出的、浓稠殷红的果酱，看上去过于艳丽刺目，像极了尚未干涸的鲜血。
王耀强忍着内心深处翻涌的恶寒与恐惧，在那双绿眼睛的注视下，颤抖着将刀叉上的一小块苹果派送入口中。
苹果的甜腻几乎快要糊住他的味蕾，但混杂在其中的、某种挥之不去的腥气，同样在王耀的口腔里肆意弥漫开来——他清楚地品尝到黏腻的内馅里，裹着细碎的果和肉，两种极端的味道死死纠缠在一起，疯狂冲击着王耀的感官，让他几欲作呕。
亚瑟的眼底盛着满足的笑意，脸上的神色温柔到近乎带着残忍。他就像是每一个用心准备好晚餐后、期盼得到恋人夸奖的伴侣：
“好吃吗？”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王耀的脸颊上滚落，不知不觉间，王耀已经崩溃到泣不成声：
“……很香。”
-BAD END10《最后的晚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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