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走罢……”
即使是刚刚经历过窒息的昏沉,此时又被冷不丁地悬挂在半空中,却依旧没能唤醒王耀求生的念头。这般轻贱生命、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映在阿尔眼里,让他几乎都要因为盛怒而冷笑出来:
“好,很好。”
阿尔看着眼前单薄到像是要被风吹走的东方人,满脸厌弃地对他告别:
“姓王的,既然你这么想死,那就永别了——”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同一瞬间,阿尔右腕微松,作势就要放开拎着王耀衣服后领的动作。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阿尔就像被落雷击中一样,整个人的身体都猛地僵硬了一瞬!而下一秒,他的左手竟神使鬼差地伸了出来,死死攥住了即将松开的右腕,完全挣脱了阿尔自身的控制!
“这……这什么鬼?!”
阿尔的脸上满是错愕与慌乱,他知道自己偶尔会出现身体不听使唤的情况,可从未像今天这样彻底失控!他清晰地感知到,有另一股未知的力量,强行篡夺了他对于身体的掌控权。
正如这只全然不听使唤的左手——不仅仅制止了他准备松开王耀的动作,甚至还自作主张地发力起来,硬生生将悬在阳台边缘、即将坠落的王耀,稳稳当当地拽回了阳台内侧。
“松开!给我松开!!”
阿尔明显慌张起来,在刚把王耀拉回阳台的瞬间。他就疯狂调动起自身的机能,用尚且还听使唤的右手拼命挣扎,可另一只失控的左手却依旧纹丝不动。阿尔又惊又怕,索性抡起拳头,狠狠砸向自己失控的左手,将自己的机械骨骼锤出一阵阵闷响。也把刚被拉回阳台、正瘫坐在地勉强喘息的王耀,彻底看懵了。
眼见着阿尔莫名其妙地对空气打出一套组合拳,近乎狼狈地左右互搏着自己对抗自己。王耀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找机会偷偷溜走,还是试图阻止他发癫一样的行径。
还未等王耀理清现状,阿尔整个人突然不受控制地朝前飞扑而来,巨大的惯性带着凌厉的风声,将毫无防备的王耀笔笔直直地推倒在地。
“啊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惨叫,被压在下面的王耀更是疼得差点两眼一抹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身上的阿尔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对着他大喊:
“姓王的,救命——救救我啊!!”
明显带着惊惶的话音刚落,那只彻底失控的左手,就骤然调转了方向,紧接着不偏不倚地砸向了阿尔自己的太阳穴!
随着沉闷的重击声骤然响起,阿尔的眼镜也被打飞了出去。他所有的挣扎戛然而止,整个人也呈当场睡觉状,重重地压在了王耀的身上,昏死过去。
“靠……你晕过去之前能不能换个地方……”
被那具没什么温度、却格外有重量的机械躯壳压在身上,本就虚弱的王耀愈发感到呼吸困难。再加上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过来,他根本推不开阿尔分毫。
晚风呼啸着掠过阳台,卷起一地死寂。王耀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霎时间,他的脑海里涌现出一个悲观的念头——他想过死,但总不至于在这里被一个仿生人压死吧?
冷静,冷静下来……至少先梳理一下现状。
强迫自己定了定心神,王耀回忆起阿尔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异变——阿尔出现躯体失控的现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鉴于不久前在车内混战的时候,连亚瑟·柯克兰都变现出了对他失控的惊讶,甚至还因此与阿尔产生了龉龃,那么这件事幕后的操盘手大概率不是他。
但这种面临未知的压迫感,同样让王耀本能的心生戒备。他用眼神飞快地梭巡着阳台之内的物件,试图能到一件能够防身或者推开对方的东西。
——有了!
王耀注意到,阳台东南方向的角落,有一把像是被前任人类屋主遗留在此的雨伞。即使上面已经沾了厚厚的一层灰,但它修长的伞身,还有雨伞最前端的尖头,多少能起到一定的攻防作用。
锁定目标的王耀连忙伸长了手臂,试图将那把雨伞抓进手里,可压在身上的阿尔依旧一动不动,让他很难挪出较长的距离。
“唉,要是你能让开一下就好了……”
王耀随口抱怨着,可就在他刚刚说完的同一时间,压在他身上的仿生人,竟“唰”的一下直挺挺地坐起身来!
——这太诡异了,甚至没有任何机体重新启动的缓冲,还不带半分迟疑!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王耀心惊肉跳,他来不及犹豫,连忙伸手勾住了阳台角落里的那把雨伞。然后坐起身子,挪开距离——为了不伤到阿尔本人,他刻意调转了雨伞的角度,优先将杀伤力较弱的伞柄位置对准身前的仿生人,紧绷着做好戒备姿态:
“你不是阿尔,对吧?”

“阿尔”的大半张面容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让人完全看不清他的任何表情,但王耀注意到,对方点了点头。
看着王耀满脸警惕的样子,“阿尔”竟主动开口,他的声线没变,但语调却全然听不出喜怒,只是波澜不惊的轻轻落下一句:
“你不希望我靠近吗?”
“废话!”王耀怒斥:“你会允许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靠近自己吗?”
“……”对方沉吟片刻:“确实不会。”
王耀一边继续发问,一边不动声色地思考起,攻击哪个位置能够让对方在一击之内陷入昏厥:
“你到底是谁?阿尔的失控是你造成的吧。”
“的确,这是我第一次接管他的身体进行发言,我也不太熟练,如有不妥,请见谅。”
“……你还挺讲礼貌。”
这样一本正经的措辞,却被平日里和“正经”不着边际的阿尔的声线说出口,让王耀一时间哭笑不得,但他在心中同时锁定好了自己预备攻击的位置,他深呼吸一口气,最后强调了一遍自己的疑问:
“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你到底,是谁?”
“……”
隐在夜幕中的“阿尔”再次沉默了片刻,他像是在思忖,也像是在微微发怔,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让王耀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想,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啪!”
几乎是在听到答案的一刹那,王耀以最快的速度地扬起伞柄,用出全身的力气,对着“阿尔”的下颚一侧狠狠击打过去!
王耀几乎可以听到,“阿尔”在毫无防备之下,下颌骨被击中而发出的震动声,剧烈的痛感瞬间击穿了对方的意识,让这具刚爬起来不久的躯壳,再一次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王耀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朝着躺在地上的躯壳冷哼一声:
“还敢跟我打哑谜……谜语人滚出底特律!”
不过,王耀必须承认: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倒让他三日以来萎靡不振的精神恢复了些许。他有些吃力地挪动起自己的身体,捡起阿尔先前被打落在地上的眼镜,像一只蜗牛一样慢慢凑到阿尔身前查看情况。
王耀先把阿尔的基本生命特征检查了一下,确定他只是由于被击中下颌骨而造成的轻微脑震荡晕了过去,整体并无大碍之后。便弯腰俯身凑近了些,将手里的眼镜重新戴到了阿尔的脸上:
“呼……还是这样比较适合你啊,阿尔弗。”
谁知下一秒,那双蓝眼睛却兀地张大了,两人在近距离之下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两秒,一声震天的大叫突然响彻了底特律的夜空:
“啊!!!姓王的,你想对本hero做什么?!竟想趁我晕过去的时候偷亲我!!”
“?????”
王耀的面部肌肉几乎要抽搐起来,他刚想解释,一个结结实实的拳头就已经飞过来落在了脸上……
“混蛋!变态!死基佬!你们人类真是太恶心了!果然,我果然……最讨厌你了!!”
随着王耀被一拳撂倒在地上,阿尔则一骨碌爬了起来,他愤愤地留下一句怒吼,转身便大步向着远离王耀的方向走去。因为走得太急,还不小心被地上的杂物箱绊了一下,本就上火的阿尔索性直接将其踢飞,其中满满当当的垃圾散落一地,让本就混乱的房间彻底变成一片狼藉。
紧接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王耀,听到门又一次“砰”的一声被阿尔狠狠摔上,似要借此举动和屋内的王耀彻底隔绝。房间也再一次重归寂静,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等下……听我解释……我要留清白在人间啊……
王耀在心底欲哭无泪的呐喊,原本就虚弱的身体,像是在刚刚的争执中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即将透支到极致的体力难以支撑他继续维持清醒,视线也变得愈发迷离,渐渐地,王耀再次沉沉昏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耀感到一缕清润的凉意,正缓缓浸入他干涸的喉咙。
宛如久旱逢甘,水源缓解了他终日以来的钝痛,滋润着他几近枯竭的身体。这份难得舒缓的触感,终于将王耀的意识慢慢地拉了回来。
室内灯明亮的光线透了过来,有些扎眼,却让王耀模糊的视线得以重新聚焦。
令王耀意外的是,正在朝他唇边喂水的人,居然是前不久暴怒着摔门而去的阿尔弗雷德——对方正面无表情地半蹲在沙发边,还拿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而自己的右手正插着一只补充营养的吊瓶,一旁的仿生犬弗莱迪见王耀苏醒,也欢快地晃着尾巴,在他身旁雀跃着蹦蹦跳跳。
“……姓王的,道谢什么的就闭上嘴吧,本hero可没有原谅你,也不想听你说话。”
还没等王耀开口,阿尔就把那半瓶水往他尚且完好的左手里一塞,露出一副“醒了就自己喝”的表情,自顾自地站起了身:
“是这小家伙死缠烂打,本hero出去不久之后就遇到了它……它一路扯着我的裤腿生拉硬拽,死活不肯松口,非要本hero回来帮你。”
说完,阿尔径直走向阳台,拿起那杯不知被他放了多久的可乐兑机油,仰头几大口将其尽数喝光。借着碳酸与机油的润滑,他勉力压下心底残留的火气与别扭。阿尔放眼望向底特律的夜晚,难得安静的发起呆来。
见阿尔的关注重心暂时转移,千里之外的林晓梅立刻开启了针对仿生人听觉的加密频道,借由弗莱迪喉部的发声器,压低声音对着王耀关心道:
“耀,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我不在的时候,那个异常仿生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王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尽量将脖颈上的勒痕隐没在衣领中:
“……没有,我没事的。”
“呼……那就好,你不知道,我操纵着弗莱迪回来的路上,迎面就撞见那个异常仿生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好像见到谁都恨不得上去给两拳,真是吓死人……”
晓梅明显松了口气,又指挥弗莱迪叼来一个满是食品和瓶装水的纸袋,放到王耀面前:
“耀,这里还有很多物资,你想不想再吃点喝点什么?”
王耀摸了摸弗莱迪的脑袋,颔首微笑,眸中也涌现出由衷的温柔:
“晓梅,谢谢你,多亏有你在,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啊……”
千里之外的晓梅有些脸红,她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实情:
“其实,这些物资……真的要谢谢那个叫‘阿尔’的异常仿生人。我出门之后,竟没有在底特律市区范围内,找到任何人类能吃的食物和饮用水!所有和人类的衣食住行相关的物资,貌似全都被这里的仿生人们管控了。我一直担心你,所以没敢往郊区走远,提前折返回来了。结果和他一起进门之后才发现,他已经带回了这些物资,还有一些药品……”
王耀心头微怔,目光也随之落在那个装满了水和食物的纸袋上——王耀这才想起,从最初阿尔进门开始,他怀里抱着的物什,正是这个纸袋。
最终,王耀沉默着打完了那只吊瓶,随后便撑着恢复了些许体力的身子,缓缓坐了起来。他一边撸起袖子,一边弯腰抬手,力所能及地收拾起这个满地狼藉的屋子。
(金钱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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