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听着机械齿轮的低鸣，驾驶着身下的轮椅，找到了本田菊所在的一间科研室。

许是因为今日天气不错，科研室的门还半开着。但与户外的暖色调阳光不同的是，科研室内的一切设备与仪器，仿佛都透着一股冷冽的气息。本田菊正端坐在工作台前，专心护理着那只仿生机械右臂。

台前散落着各种精密的工具与零件，可见他已经忙了好一会儿，但本田的神情依旧格外专注；一向谨慎的他，竟全然没注意到自己和王耀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步拉进。

渐渐地，王耀由远及近传来的响动变得愈发清晰，本田菊皱了皱眉，开口时的语气虽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却明显有些不悦，他缓缓将注意力从工作台转向门口：

“在下不是说过，无论是谁，都请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

和本田突然对上了目光的王耀愣了一下，随即带着歉意对他笑了笑：
“抱歉，我确实是现在才知道……那你先忙，我走了？”

本田菊只说了一半的话赶忙咽到了肚子里，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又像是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眨了眨眼，在确定了真的是王耀主动找了过来之后，本田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工具，眼角眉梢的神色也跟着缓和了，还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

“耀君，这么早，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下？”

见本田菊光速撤回了逐客令，还俨然一副川剧变脸的样子变了表情，王耀心下忽而有些好笑：

“我的身体已无大碍，今天太阳很好，所以我想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你。”

本田菊眼看着王耀整个人的精神好了不少，他的心下也放松了些，却依旧保持着一副“正襟危站”的姿态，眼底同样带上了掩不住的关切：

“耀君……若要寻我，请只管直接联络我便是，在下会即刻赶过去，又何须你亲自跑这一趟。”

“不用那么客气，纯粹是我自己想出来溜达。”
王耀一边说着，一边抬眼望了望旁边的座椅，示意本田坐下说话：
“别总是站着，我又不是过来查岗——我们坐着聊就好了。”

本田菊怔怔地看了看轮椅上的王耀，突然后知后觉一般，深深地懊悔起自己不该在他面前站着。想到这里，本田菊的双颊之间不禁露出了几分不自然的羞赧，连忙又坐了回去：

“……实在抱歉，是在下的疏忽，忘了你坐着不方便。”

王耀这才意识到他话里话外的在意，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不用把问题纠结得这么复杂，我没往这方面想……菊，放松点啦！”

“啊……对不起！”
“真是的，以前读书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不要老是和我说对不起！”
“……”
“……”

话音一落，两人之间也静了一瞬，科研室内不但倒映着阳光，也像是飘浮着一点淡淡的尴尬。

最后依旧是王耀率先破冰，他将目光落在本田那只机械所铸的仿生右臂上，决定问一些专业对口的问题来打破僵局：

“我记得仿生人灾变之前，底特律也有人使用机械义肢。但用植入式脑机接口控制手部运动，好像还属于早期临床阶段，如今竟然发展的这么速度了！你的仿生手臂是怎么做到这么灵活，甚至还可以作为武器使用的？”

“啊，关于这个问题……”

本田菊定了定神，语气渐渐恢复了平稳，开口解释时也带上了科研人员特有的认真：
“其实——在下应该是目前第一个，把整条右臂连同神经系统，都换成了仿生系统的人类。所以才能在实战中，将义肢灵活转变成武器使用。”

“什么？！”
王耀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惊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以肉身来承载仿生系统……？！如果因此引发了感染和自身免疫系统的排斥，该怎么办？这风险也太大了！我记得之前，哪怕是用植入式脑机接口来控制义肢，都有很多人不敢做的！”

本田菊却仍是带着波澜不惊的淡淡微笑，他回答得非常坦然：
“一方面，在下对自己毕生投入的仿生研究还是有信心的；另一方面，用植入式脑机接口来控制义肢的风险同样不小。倘若稍有不慎，被仿生人骇入了脑机接口，便无异于被敌人入侵了生命。与其这样，倒不如把器官乃至其神经，都换成能够自主操作的仿生系统，虽说确实需要定期服用抗生素，也要定期进行仿生机械臂的护理，却也相对安全一点。”

“何况我们这些做研究的人，总得有开辟先例的胆量。在下记得，耀君故乡的那本名著巨作《孙子兵法》也曾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有亲身体会过将机械化为器官的感觉，才能真正明白，拥有了自我意识的异常仿生人是如何运作的，这样才能更好地和这些仿生人作战。”

“居然是这样……”
王耀略一沉吟，心中不禁对本田涌现出些许钦佩与担忧：
“菊，你这么做，真真是为了科技与全人类献身的壮举，只是未免对自己太狠了些……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欢迎随时和我说。”

突然听到王耀如此直白且隆重的夸奖，本田菊在此刻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嗫嚅着回答：
“谢谢……不过，在下此举也没有耀君想象得那么伟岸，选择将右手换成仿生手臂，同样也出自于一部分私心……”

本田菊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些，看着王耀好奇的样子，他像是迟疑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在下知道……自从大学毕业之后，你就对仿生人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问过波诺弗瓦先生，他说，他和你在一起不久，就发现你有‘机性恋’的倾向。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我身上也有仿生人的一部分，或者我也变成仿生人……耀是不是，就会更喜欢我一点？”

这番堪称告白的话语，被一向内敛的本田菊表达得太过直接，让王耀一时愣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本田菊注意到王耀突如其来的沉默，他垂下眼帘，那只仿生机械臂也紧张地摩挲起指尖来：
“听起来一定很荒唐，对吧？明明是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居然还会奢望你能对我抱有好感，但是……耀，不管你相不相信……不管你会说我疯癫也好，骂我无耻也罢，但我的这些心意，却一点都不曾有假！”

看着他这副自伤的样子，王耀不由得泛起了怜惜：“菊，其实我……”

谁知本田菊此时却抢先一步，轻轻抬起手来，主动打断了他：
“不用回答我，至少现在不要让我知道答案……耀。”

本田菊以温柔却不逾矩的眼神，深深地看着王耀，连再开口时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如今时移世易，无论是我自己还是耀君，都已然改变了很多，也有太多身不由己……所以，在下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执着于儿女私情；更不会像昔日那般，因为理念不和就对你拔刀相向……”
“只要你现在还能陪在我身边，甚至能和我成为拥有同一个目标的战友，在下真的……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王耀见他这般了然于心，唇边也漾开了一抹欣慰的微笑：
“菊……谢谢你。能和你并肩作战，我也很开心。”

本田菊正色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打败以UNE19421为首的异常仿生人，夺回本就属于人类的底特律。不过……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如果可以的话，在下还是很想和耀君像学生时代那样，一起工作，一起做实验，把这段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奋斗的日子，再续下去。”

王耀闻言，眼底慢慢浮起了温润的笑意，轻声说：“菊，其实在我心里，你一点都没变。”

听王耀这么一说，本田菊觉得自己的脸上又有些火烧似的泛红起来，但内心深处却涌现起了难以言喻的安心和柔软。本田菊抬头对上王耀那双璨若琥珀的丹凤眼，笑着回了一句：

“在下明明是一直都在进步的啊，耀君如果不加油的话，以后可就要轮到在下来教导您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