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输了。”
王耀将始终未曾落下的白棋放置一边,转而主动伸出手,将自己那一方棋盘上、本就被黑棋逐步包围的“白王”,轻轻推倒下去。
——投子认输,推王认负,这无疑是国际象棋里一个极为标准的投降动作。
而被禁锢在对面的审讯室中、目睹了一切的费里,此刻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外在刺激一般,倏地张大了双眼!他的眼底翻涌着近乎绝望的神色,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也在发抖着,却由于卡在唇间的束带,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低低呜咽着,拼命地向着王耀的方向摇头!
可对于王耀而言,从他决定做出认输动作开始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决定,不再去听这位“率先出卖自己的叛徒”所发出的任何杂音。
——反正,先前唯一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已经没有了,下一次全身而退的机会也不知要待到何夕。何况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费里已无法再为他提供任何帮助,那么他和费里之间本就不该存在的“交易”,不如就由他自己来亲手终结吧。
王耀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棋盘,直直地望向亚瑟那双深不见底的绿眼睛。当王耀以“失败者”的身份再次与之四目相对时,亚瑟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沉静,竟像是一位法官已经在既定的事实面前完成罪责宣判,只是在等待王耀作为当事人所给出的、一个最终的确认。
“在我准备逃跑的那天晚上,”王耀的声音轻得宛如梦呓,语气却是无比笃定:
“是费里先来我房间找我的。”
“他为我带来了一架智能轮椅,还说想要跟我做一个交易,说只要我帮他完成深度维修,解决他型号老旧的问题,就会把这架智能轮椅送给我,帮助我逃出去。”
亚瑟没有插话,只是听故事般地将双手重新放在下巴上,顺带微微前倾了身体,似在示意王耀继续。
“……我知道费里的本意并不是真的想要帮我,我们之间也只是互利互惠而已。”
王耀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而帮助他完成维修、彻底解决问题的可能几乎为零,所以……我选择了拒绝,但他立时就拿出了一柄利器胁迫我,还说如果我不答应帮他,就会在这里杀了我。”
“于是,我假装要帮他进行维修,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将他手动关机,然后带着他的利器逃出去,一路逃到了天台的位置……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王耀说得一气呵成,语气平淡得竟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却让审讯室里的费里彻底僵住了。他仿佛是连心脏都被遏制了跳动般地,整张面容惨白得骇人;他甚至不再挣扎,如同仅剩的希望也在此刻随着王耀的话而被剥离殆尽,只是用一种近乎空洞的眼神望着王耀,惟余,一片静默的失望。
亚瑟同样沉默了很久一段时间,久到王耀以为这场对话已然告终时,对方却突然站起身,向着面对审讯室的那块落地窗玻璃走去。
王耀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可下一秒,一句更让他意料之外的提问已在耳边骤然响起:
“费里西安诺——你知道,你这个职位的上一任前辈,是为什么会‘因故’辞职吗?”
这句过于让人猝不及防的话堪称前言不搭后语,别说是对先前一切都浑然不知的王耀,哪怕是此时被禁锢着、一整个无精打采的费里本身,一时间都有了短暂的错愕。
亚瑟则随手打开一张电子屏幕,毫不避讳地在王耀和费里的注视下,对着电子屏幕实时操作起来,同时语气平稳地对自己先前的提问做出回答:
“因为,他犯了和你同样的错误,所以也落得了和你同样的下场。”
亚瑟指间的操作随着他的话音一起落下,同一时间,原本一片刺目白光的审讯室内,却无端出现数条纵横交错的激光灯柱!那些猩红色的光束,以极为精确的角度切割着审讯室本就算不上宽敞的空间,并迅速向着费里所在的位置不断靠拢!!
“唰——”
亚瑟面无表情地抬手,主动将两侧如舞台帷幕般的红丝绒窗幔拉起。
——可在窗帘堪堪闭合的前一瞬间,王耀分明看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已经被激光切割后的肢体碎片,染成了一大片喷涌挥洒的蓝。
“………………”
王耀脸色极差,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巴,一瞬间涌上心头的,除了目击到太过刺激的血腥场面后而产生的、条件反射的干呕感以外,也有难以言喻的歉疚感。
亚瑟似乎已然察觉到王耀的不适,他上前几步来到王耀身边,宽慰般地抚上对方颤抖的肩膀:
“这是大脑对血腥场景的本能防御反应,完全正常,毕竟仿生人的蓝血和人类的血液相比,只是颜色不同罢了——你不必强迫自己承受。现在请将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声音上,不要去回想刚才的画面。然后缓慢做一个深呼吸。”
王耀本就被方才的情景折磨得有些神经衰弱,现下再次听到亚瑟如此贴近的声音,愈发恶心起来,他努力咽下身体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把手轻轻覆上心口,只觉得那里一片冰凉。
“如果我告诉你,费里他其实什么也没说,你会感到好受一点吗?”
“!!!”
王耀大惊,亚瑟的吐字分明很轻,此刻他却只觉得耳膜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人用细针沿着听觉神经缓缓刺入,带着某种令人痛极的穿透力,直直钻进他尚未从血腥画面中抽离的意识里!!!
王耀逃避般地试图拉开与声源的距离,却发现自己的肩膀仍被亚瑟用手掌稳稳扣住,同时另一只手架在他的座椅一侧,整个人像是形成一个包围圈般地,将王耀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间。那姿态看似守护,实则封锁了所有退路,让王耀连偏过头去躲避那道目光都做不到!
“为什么要躲呢?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呀,我只相信你的解释,所以他说不说其实都无所谓的。现在企图离间我们的障碍已经被清除了,接下来——就让我们,重新回到无人打扰的时候吧……”
眼看着亚瑟·柯克兰越靠越近,王耀急忙调动起全身的力气,想要将这个快要把自己笼罩其间的黑影推开些,可他的身体却好像比之前还要虚弱,每一寸神经、每一块肌肉都好似麻醉般地无法动弹,尤其是那一只、插着为他持续输液的吊瓶的右手,都绵软到了无法抬起的地步!
——难道说?!
王耀猛地抬眼看向那支只剩下少许液滴的吊瓶,某种难以名状的寒意正顺着心间一寸寸攀爬而上。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却为时已晚的警觉,就像是猎物在陷阱中才终于意识到猎人的存在,像棋子被吃掉前才猛然惊觉自己身处棋局的真相!!
而亚瑟,则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指,滑动起那支吊瓶的滚轮,使吊瓶中仅剩的液滴加快速度,一滴不剩地流进王耀的身体:

“刚开始下棋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决定重新改变一下我们的相处模式。”
“综合先前所有的行为数据与风险评估,我最终得出最优解是——让你彻底失去所有行动能力,彻底动不了,会更安全,也能让我们之间的关系稳定。”
“你不必感到不安,更无需抗拒。以后就由我来亲自代替费里的工作,我会启动最高优先级的照料程序,守护你、照顾你,直到我的能源耗尽、系统停机——抱歉,我好像忘了我根本就不会死。那么就算以人类的时间单位来计算吧,是一辈子,或是更长久的 ‘下辈子’、‘下下辈子’,这条指令也不会被更改,不会被中断。”
“所以,让我们重新回到无人打扰的时候吧……永远,直到永远。”
这句话让王耀如坠冰窟,远比方才目睹的蓝色血泊更令人战栗——他终于,彻底知道了绝望这一词语的含义。
-GAME 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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