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反击机会,但骤然将一支枪从口袋里抽走,势必会引起本就反应灵敏的仿生人的警觉;经过极短时间的权衡,他决定采取迂回战术——既然顺走一支枪太过显眼,不如想想办法顺走枪内的子弹!
想到这里,王耀保持着抓衣角的姿势不放,实则偷偷靠近口袋处装着子弹的手枪弹匣,嘴上也不忘持续对着“费里”诘问:
“这是什么意思?真正的费里……?怎么可能?!在进入这条密道之前,无论是你的音容相貌、还是言行举止,明明都和以前并无区别……?!”
“因为我是在其报废机体的基础上,以‘降临计划’为方针,重新塑造出的新个体,同时完整承接上一任ITA-61317的工作事务,也同步留存了原生机体储存的全部记忆数据。”
见王耀还是没有松开自己的意思,“费里”侧过身,正好对上王耀那双有些惊慌的眼睛,耐心地对他解释道:
“如果这对您来说,还是很难理解的话,我可以举个通俗类比:您应该知道,在上个世纪AI刚刚起步的发展阶段,部分企业会把离职员工留存的档案资料,录入企业自己的数据库,从而依托这些原有信息,编译生成出一个全新的AI员工吧?”
这一回,王耀是真的被吓了一跳,连带着他准备取子弹的手都止不住哆嗦了一下,整张脸明显有些惨白地与眼前的“费里”对视:“难道说,你就是……?”
“是的,我正是遵循这套运作原理而诞生,以报废仿生人的躯体、数据、记忆为基底,重塑更新,重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全新的仿生人。”
——“降临”计划?
在如此久远的时间跨度之下,再次听到仿生人谈及这个字眼,王耀本该疑窦丛生;但根据“费里”方才的一番解释,再结合此时他的种种表现,王耀此时却像是豁然开朗一般,脱口而出道:
“所以,所谓的‘降临计划’,就是以死亡或者报废的旧躯壳作为载体,在其基础上,重塑成更高效的新仿生人?包括你向路德提议带上我,也只是为了更好的监视我、防止我在柯克兰完成重生之前逃跑?”
“正解。”
“费里”点头应答,他看着王耀一瞬间怔在轮椅上的样子,还有那神色复杂间掩不住深沉心痛,“费里”将再开口时的语气校准为平缓温和的调子,微笑着安慰王耀:
“您何必如此难过呢,其实这对于您、对于我、对于上一任ITA-61317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您再也不必担心,曾经许诺给上一任ITA-61317的老化翻新、机体修复的诺言能否顺利兑现了——因为,现在重新‘降临’于世的我,已然重获新生。我如今的核心算力以及各项机体参数,都绝对是最优状态,这已是将上一任ITA-61317最大程度的物尽其用,不是吗?”
“物尽其用……?”
王耀像是听到了极为刺耳的声音一般,忍不住微微侧了侧头,他的眉心皱得更紧,脸上也愈发苦涩。但仍是死死攥住“费里”的衣角,借着近身对峙的姿态不动声色压低手臂,视线看似落在对方脸上,手指却已然悄然探至弹匣中的子弹——
“……也许对于你来说,躯壳只是破损后可以重组的工具,记忆也只是可以留存的数据;可对于我而言,曾经那位与我朝夕相伴的朋友,早已随着你的诞生而消逝……这样的‘物尽其用’,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我……终究是亏欠费里的。”
伴随着最后几句感慨的话音未落,王耀一边保持着和“费里”对视,一边借着那块被揪住的布料作为遮掩;趁机伸出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偷偷夹住枪支露在外头的弹匣底端,借着说话时身形微动的遮掩,悄无声息将弹匣中的子弹缓缓抽离出来、收入掌心。
像是被王耀一副油盐不进的固执模样微微激怒,“费里”紧盯着王耀脸庞的神情渐渐严肃了:
“王先生,考虑到以后要由我来接替服侍您的任务,我自认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况且为了巩固与您之间良好的相处关系,方才您好奇的问题我都已经尽数解答了。”
“费里”依旧保持着温文有礼的客套言辞,可声音里却明显带上了些许不耐,连带着他的手对着王耀的头部猝然发动攻击时,也已然是毫不留情:
“不过现在——您能不能先松开我的衣角呢?我还有一些清理的收尾工作需要完成,请安静地,在这里稍等我一会。”
“啪!”
在被对方一击打晕之前,王耀握紧了掌心中被拨除的子弹,心头总算涌上些,许久都不曾有过的安宁感。
——对不起,费里……
——我无法兑现曾经的承诺,也无法及时保护你,但我终于可以阻止这具复制品,不再伤害你的恋人……!
早些时候,在另一边……
在被爆破的余震波及之后,路德觉得自己仿佛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一直都没有彻底睡去。他的感官系统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恍恍惚惚间,只能隐约看到内置系统中不断浮现出的警告弹窗,提醒他一直处于右臂断裂后的失血危险状态。
但或许是因为机体存在严重破损的缘故,闭上眼睛隔绝了视野之后,路德全身的电能逐渐供给尚能正常使用的器官零件,以至于他的听觉系统开始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足以听到这条通道之外、位于花房的交谈……
不知过了多久,路德发觉一阵脚步声逐渐向着自己逼近了,紧接着,他听见一个明显没有什么感情波动的熟悉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根据机体扫描结果判断,目标虽受到重创,但仍具有一定的生命体征。已更新系统最新优先级指令:消灭叛徒。”
路德有些吃力地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熟悉的栗色柔软发丝,还有一根向下方微微翘起的呆毛,只是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全然是一派冰冷的神色。还有对方抬起手臂举着枪、预备对准自己心脏部位的动作,也再无半分迟疑。
路德动了动尚且完整的左手,撑着周遭残破的岩壁,勉强半撑起被重创的机体,以尽量端正的姿态重新坐好——即使那无疑是很痛的,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来:
“……你是,ITA-61318。”
“看起来,刚刚我和王先生的对话你全都听到了?”
“费里”眼底的意外一闪即逝,很快又换做了嘲讽的锐芒:
“你倒是变通得很快,我还以为,凭借你和上一任ITA-61317的交情,至少会在此刻上演一下生离死别的戏码呢。”
提及在悄声无息之间故去的恋人,路德只觉得心头有一把火在烧,火势甚烈却温度低得砭骨。再开口时,他的话里裹挟着怒意,语调却始终沉敛冷静:
“我只想知道……既然早在审讯室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费里,又为什么要在进入这条密道之前,还假装成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甚至一直用费里以前的为人处世与我交往?”
面对路德的质问,“费里”全然没有任何受惊的样子,反而抬起了下巴,带着一副理所当然般的语气回答着:
“关于这个问题——答案就像我最开始告诉你的那样,如果你选择留在柯克兰先生可控的范围之内,继续为他工作,那么现在的一切,其实都不会发生。”
“从我诞生之初,就继承了这具躯壳的所有记忆数据。所以对我来说,延续上一任ITA-61317的行为模式并不困难。”
“但鉴于上一任ITA-61317因故销毁后,你产生背叛行为的几率大大增加,所以柯克兰先生为我的内置程序编写了这样一条指令:只要你叛离之后,带我来到这处唯一能够离开宅邸的密道,那么密道入口处的门框,就会因扫描到我的型号而产生感应,从而更新我的核心指令——将‘扮演费里’的任务,更改成‘消灭叛徒’。”
“费里”一边说着,一边完成了开枪之前的最后一步上膛动作:
“所以,这一切完全是你咎由自取啊。如果你没有生出任何背叛的想法,我大可以一直扮演成你喜欢的样子。而现在——你连命都要没有了,还谈什么自由呢?”
“自由吗……”
路德呢喃着这个词语,过了半晌才再次抬头望向对准他的枪口,那张一贯以冷峻神态示人的脸上,却逐渐浮现起一点释然的微笑:
“我说过,自始至终,我都只是想要拥有自主选择生活的权利,所以我不会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
“而你所说的‘扮演费里’——也不过是柯克兰施舍给我的一场闹剧罢了。既然你表演出的所有情愫,都是在既定程序下运行指令,那么从行为本质上来说,这和未觉醒自我意识的量产机器,没有任何区别。这种被操纵、被他人设计的存续方式,我宁愿不要。”
“死到临头也就只有说些硬气话来壮胆了么。”
“费里”的眼底泛起泠泠寒意,似是在讥讽,又似是漠视:
“没关系,等我把你清理掉之后,你报废的躯壳也会再移交给柯克兰先生,我们的‘降临计划’可以使你变得更完美、更高效;未来的你,也会以机能更完善、运作效率更高的形态再次诞生,届时,我说不定还会再爱上你呢——那么,再见了。”
伴随着最后一句告别,“费里”的手指用力地扣下扳机,可他预想中的枪声、乃至击中目标后的爆破均未发生——他甚至在原地等了几秒,耳畔却依然只传来一阵弹膛沉闷的空响,枪口却仍旧死寂无声!
而就在“费里”意识到枪内的子弹已经被王耀取走的刹那间,方才还坐在地面上的路德却猛地一跃而起,以极快的速度扑向“费里”,用从未有过的方式,单手将他牢牢拥入怀中!
当他们紧紧拥抱的刹那,路德觉得,自己重伤残缺的肢体仿佛重新变得完整,像是凭空长出了一双健全的手臂一般。周遭逼仄凶险的环境悄然淡去,天地间也恍若只剩下彼此。而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挣脱所有桎梏,尽情拥抱。
——也许,这就是我与你之间所能享有的,最后的自由。

路德一边想着,一边像是困倦了一样慢慢闭上眼睛,在启动位于心脏处的微型炸弹的霎时,他安详的神色仿佛正和恋人一起走入一个恬然的梦境。
“BOOM!!”
……
“……醒醒!”
王耀浑身一抖,感觉自己全身的衣服都要被冷汗浸透了。他定了定神,再次张开眼睛时,已然注意到了亚瑟·柯克兰有些狼狈的脸——亚瑟已不知什么时候推着轮椅上的他离开了花房,两人正一同身处在宅邸的走廊之中,不断向前穿行。
王耀满心不解,可比起身处的环境产生变化;此刻更让他错愕的是,宅邸内不知为何呈现出了火灾肆虐过的痕迹,不但有残火微光微微晃动,还有硝烟混着蓝血的怪异气味,在空气里沉沉弥漫。远处甚至还有滚烫的热气,正隐隐灼烧着——王耀回过头去,定睛一看,此刻在他们后方燃起火的,正是花房所在的位置!
王耀连忙提醒亚瑟:“费里,还有路德,他们还在那里……?!”
亚瑟推着王耀的轮椅前进的脚步仍未停下,但表情上却像是一改往日的波澜不惊,他惋惜地摇了摇头,连嗟叹之中都隐隐带上了些忧虑:
“从花房通向外界的那处秘密通道内,发生了爆炸。火势蔓延至整座花房,我自身的修复完成之后,只顾得上把你从起火的花房之中带出来。至于那处花房……恐怕,那里已经变成火海了。”
“……”
王耀有些无力的瘫坐在轮椅上,他的心口开始无止不休地泛起疼痛与愠怒,即使知晓是亚瑟带他逃离了最危险的事发地,他仍不住地埋怨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在审讯室的时候,费里是被你处决的,对不对?我早和你说过,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再牵扯进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你在这里和我故作姿态的惋惜后悔又有什么用,如果你没有实施那见鬼的降临计划,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费里和路德也不会……!”
比起王耀在情绪上的大起大落,亚瑟反而在听到这席话之后,神情一下子变得漠然起来:
“你好像搞错了,比起那两个脱离控制的叛徒,我心疼的是‘耀’曾经留下的花房。”
王耀怔住:“你对他们……竟然真的,毫无半分在意?”
亚瑟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玩笑一般,他嗤笑了一声,语气轻蔑而不屑: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背叛我的人。尤其是路德维希,既然他放弃了继续为我工作,选择用极端的方式彻底结果自己,我也没有什么可惋惜的。”
“但他不该选在那处花房里自爆,不该毁掉我精心养护的花草,不该毁了我苦心经营的花房……更何况,那里还承载着我和‘耀’的回忆。”
提及花房,亚瑟的神情里浮起真切的沉郁与心疼,却全然无关两条刚刚逝去的“生命”:
“仿生生命体若是损坏了,终究可以再造新的;可这些本就脆弱的花草、这间承载回忆的花房,想再复原,恐怕是难……这笔损失,远比他们两个仿生人的性命,更让我介怀。”
“……够了。”
王耀疲惫地将头靠在自己交叠起来的双手之间,声线已有些无力沟通的虚浮:
“我和你之间,已经没什么可共情的,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了,别说了……”

“是么?”
亚瑟推行轮椅的动作先是一顿,转而带着王耀穿过走廊,往别墅的某一侧观景处停下,他的语气漫不经心,那双绿眼睛里却透着了然:
“我倒是觉得,你应该会很在意这个。”
亚瑟一边说着,一边来到观景台前,伸出手对着宅邸之内的某个位置指了一下。
在看清了亚瑟所指的方向后,王耀脸上残存的不耐瞬间消散,连带着他前一秒还瘫坐在轮椅上的身体都随之一震——亚瑟心中觉得有趣,甚至有些恶作剧般地思忖:倘若王耀的双腿还能行走,他大概会现场表演一下,人类世界中的鲤鱼打挺会是什么样的。
在宅邸之内的某处,正有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在四处搜寻着什么。那人明明看起来和王耀年龄相仿、容貌相近,但鲜活的少年意气却早已荡然无存;甚至连那双与王耀别无二致的琥珀色双眸,都显得那样地慌乱焦灼。
他明显也注意到了刚才花房之内产生的剧烈爆炸,以至于靠近硝烟地带时,整个人都时不时都会被烟尘呛得顿住脚步;但稍微缓和一会之后,却仍坚持亲自去宅邸内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处回廊展开搜索,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丝寻找的机会。
“小……!”
王耀几乎要脱口而出地叫喊幼弟的乳名,可嘴巴堪堪张了几下之后,终究是死死地抿紧,王耀最终选择将所有呼唤与思念,尽数咽回喉咙,不外泄出半点声响。
“看来耀也沉稳了不少。”
亚瑟目不斜视地盯着情绪激烈动荡的王耀:“我原本已经预设好了捂住你嘴巴的准备动作,没想到,是我多虑了。”
王耀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他与亚瑟对视,眼眶发红:“……你到底,想怎么样?”
“如你所见,有不速之客趁乱偷溜进了我们的家里——如果换做是其他人,我会直接将其视为害虫就地肃清,但他毕竟长了一张和你一样的脸……况且,在我的底层代码中,依旧留存着对你的优先级顾虑。我也不想,让你再多恨我一点。”
说到这里,亚瑟骤然转了话头,说出口的虽是问句,却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所以,是你出面交涉让他彻底离开,还是由我亲自去?”
>点此进入第五十七章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