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王嘉龙那双和王耀如出一辙的丹凤眼里微光颤动,他无声地松了口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紧接着,趁着所有人毫无防备的瞬间,王嘉龙迅速摸出那把早已打空子弹的手枪,握住冰凉坚硬的枪柄,抬手朝着王耀的后颈狠狠砸了下去!

“!!……”

沉重的钝击击溃了王耀最后的意识,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便随即陷入了昏迷。

阿尔被吓了一跳,他一边警觉地戒备起来,一边迅速在地面上搜寻起有没有大一点的石子能作为武器:
“你干嘛?!”

王嘉龙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站起身探出巷子,听了听仿生人们纷沓而至的脚步声,随后向阿尔低声嘱咐:
“你让弗莱迪导航出另一条路线,然后立刻带着我哥走,再逗留下去迟早会被发现。”

阿尔挑了挑眉:“呦吼?你还命令上本hero……”

可他略带嘲讽的话音未落,王嘉龙就已经毅然转身,朝着巷道之外的其他区域,用尽全力地狂奔出去!

转眼间,所有寻找目标的仿生人们,齐刷刷地锁定了那张与王耀别无二致的面容,纷纷循着王嘉龙的身影汹涌追去。

阿尔一手抓住想要追出去的弗莱迪的后颈,一手捞起昏迷的王耀,内心深处莫名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心绪。

——恍惚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早逝的马修。

——如果在那个数年前的雨夜里,换做是他和马修同时遭遇了人类的围攻,他又是否拥有这般坦荡无畏的勇气?是否能以己身换取对方平安,义无反顾地奔赴这场注定有去无回的死局?

可惜世界上注定没有如果,答案自然无从知晓。

阿尔快速整理好心情,敛起所有思绪,随后扛起昏迷不醒的王耀,抱起低声嘤咛的弗莱迪,头也不回地扎进底特律的夜色深处。


自从阿尔弗雷德带着王耀逃往自己的住所暂做安顿之后,已然过去了三天。窗外最后一抹霞光彻底熄了,夜色漫上来,慢慢将屋子里的一切笼罩上一层阴影。

仿生犬弗莱迪先是跳起来将灯打开,又像是怕惊扰到王耀一般,在凑近他时,便温顺地垂下脑袋,先是小心翼翼地蹭了蹭王耀的侧脸,再轻轻舔舐了一下王耀的脸颊——王耀皮肤的触感很凉,整张面孔也褪去了往日的温润气色,只剩下一派消瘦的枯槁。弗莱迪撒娇般地冲着王耀呜咽了一声,却始终换不来对方的任何回应。

王耀在得知王嘉龙为救自己一去不返以来,他整个人就像是冷不丁被抽空了一样,过得一天比一天消沉。三天以来,他几乎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侧躺蜷缩着,有时候明明双眼是睁开的,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千里之外,远程操纵着弗莱迪的林晓梅,正透过仿生犬的双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三天王耀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们,让她本就有些心焦;如今又眼见王耀一天更似一天的沉默着消瘦下去,晓梅只觉得心头的担忧更甚。

她像是再也藏不了积压的情绪,连忙借由弗莱迪喉部的内置发声器呼唤起王耀来:

“耀……我是晓梅,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的,对吧?”
“……”
“耀,这三天以来,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机会,能趁着那个叫‘阿尔’的异常仿生人不在的空档里说几句话,别这样好吗?大家都很担心你!”
“……”
“……耀,求求你别这样,嘉龙走了,我们所有人都很难过,但是、但是……你总要为活着的人考虑一下啊!求你了,耀,说点什么吧……”
“……”

王耀依旧维持着蜷缩的躺姿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再去看弗莱迪一眼,只是张着那双荒芜空洞的双瞳,安静地凝望着目之所及的墙面——他那样安静,就像是一具已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彻底将真实的自己封闭在了无边无际的寂静深处。

一如曾经被亚瑟·柯克兰困在宅邸中的每个日日夜夜。

想到这里,王耀自嘲般地扯了扯唇角。可连日来因沉浸在悲伤中茶饭不思,而造成的营养不良,让他仅仅是做出一个幅度较大的面部动作,都稍显费劲。王耀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却连咳嗽的声音都是嘶哑的。

“啊!耀,你等等,我先去找点水或者吃的过来……!”

晓梅见状,连忙操纵着弗莱迪准备去探索阿尔的房间。可刚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叼起一条半旧的薄毯盖在王耀身上。

——希望这样多少能让耀恢复一点体温吧。

晓梅一边操纵弗莱迪四处翻找,一边在心里想着,比起事事按部就班、处处细致入微的仿生人,阿尔弗雷德的房间更像是典型的狗窝。

作为无需睡眠也无需进食的仿生人,这间屋子甚至连一张床都没有。充其量更像是个栖身的巢穴:家具仅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塞满游戏装置的柜子,一个充当垃圾桶的杂物箱,阳台上还搁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兑机油。

屋子里唯一算得上柔软舒适的家居,只有一大块铺在窗边的懒人沙发——据阿尔所说,这是他以前躺着打游戏的最佳点位,但由于王耀连直立行走都无法自主完成,无论出现在房间的哪个位置都显得碍眼,所以就纡尊降贵地暂时让给他了。

晓梅指挥着弗莱迪,先躲开垃圾满到溢出来的杂物箱,再绕过地面上随意散落的游戏手柄,最后翻开摊在桌上的机械零件与缠成一团的数据线;满满堆砌的东西被翻找时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即使是作为仿生犬的弗莱迪,也被呛到狠狠打了个喷嚏。

可历经一番翻箱倒柜后,最终找到的能称得上“食物”的东西,也只是被遗落在犄角旮旯处的半袋压缩饼干——从它发霉后糟糕的造型推断,这袋饼干甚至有可能是拆封于底特律灾变之前、住在这座房子里的人类在匆忙撤离时落下的。只是本就不修边幅的阿尔搬进来后,完全没有扫除过。

晓梅有些心酸,她知道:倘若是换作平时的王耀,绝对无法忍受这般杂乱无章的房间,大概从甫一进门开始就会皱起眉头,然后就会力所能及地挽起袖子帮忙收拾起来。哪怕只是在这里稍作休息,也会将这片狼藉的小地盘打理得干净清爽。

可如今,王耀只是蜷缩在原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然与他无关。

想到这里,林晓梅忍不住红了眼眶——无论是因着眼下王耀形同枯井般的沉寂,还是因着昔日王嘉龙义无反顾离开时的背影;亦或是因着本田菊返回基地后,终日缄口不言,仿佛自我封闭一般的态度……她原以为,破坏了亚瑟·柯克兰的视觉系统、成功救出王耀之后,一切都会有所好转,却没想到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太多沉甸甸的心事让晓梅有些喘不过气来,连日来被刻意压抑的种种负面情绪,此刻更是几乎要冲垮她的心底防线,她最终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低低哭出了声。

少女细碎的哭声轻得像一阵风,却在沉寂的房间里悄然漾开。一直像是对外界动静全无反应一般的王耀,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回应:

“晓梅……?”

仅仅是一声堪称微弱的呼唤,却让千里之外的林晓梅为之一怔,连方才难以自抑的哭声都骤然停了停。

王耀凝滞许久的双睫似蝶翼般轻轻地颤了颤,他的唇齿间再次呢喃出一声虚弱沙哑的气音:

“……晓梅,你在哭吗。”

“耀!我、我在这儿……!”

林晓梅又惊又喜,她几乎是立刻操控着弗莱迪,三步并两步地跑到王耀身边,她压下眼底的泪意,即使再开口时的声音仍有些哽咽,但语气中的关切与欣喜同样溢于言表:

“耀!三天了……终于!你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体还撑得住吗?别担心,只要你觉得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可以接受转移,我就立刻把你的位置同步给弗朗他们!我们会马上想办法赶来接你!”

面对她热切的关心,王耀只是缓缓地眨了眨眼——比起一个鲜活的生命,此时的他竟更像是一个从休眠中刚刚醒来的机器人。

“先不说这些……我有些饿了,也很渴。”
王耀自我调整般地做了个深呼吸,再开口时,他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得平缓温和了些:“晓梅,能帮我去找点水和吃的吗。”

“当、当然可以……!只不过……”
见王耀终于愿意主动进食,林晓梅固然开心,但想起那半袋发霉的压缩饼干,这份喜悦也很快被无奈所覆盖,晓梅有些踌躇地对王耀解释:

“你别看这间屋子这么杂乱,却什么可用的东西都没有,我刚才已经操纵着弗莱迪找了一圈!没有水,没有食物,一丁点能吃的都找不到!”

“这样啊……”
王耀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仿佛带着能够安抚人心的平缓:
“没关系,那就趁着阿尔现在还没回来,你跑远一点,去外面,扩大范围帮我找找,好不好?”

“可是……”
林晓梅依旧满心忐忑,透过仿生犬弗莱迪的视觉,她望向王耀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丹凤眼里,再没有她所熟悉的神采飞扬,只剩下她以往从不曾感受到的,满满的疲乏与孤寂。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脆弱易碎的王耀,让她很难放心,也迟迟不敢应允:

“可是……万一我去给你找食物和水源的时候,那个叫‘阿尔’的异常仿生人突然回来了,该怎么办?它如果发现弗莱迪不在这里,一定会追问你的!如果它再因此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来……耀,我真的,不敢走。”

似是为了打消她此刻的疑虑和不安,王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淡而静谧的微笑,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敢独自出门的孩子:

“没事的。相信我,也相信弗莱迪,它可是被昔日的仿生人之父打造出来的,一定会跑得特别特别快,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这……好吧……”
听出王耀话里温和却不由分说的意味,林晓梅终究是松了口:
“耀,你一定要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操控着弗莱迪缓缓转身,几乎是每走出一段距离,便会恋恋不舍地转头,担忧地望向那道依旧蜷缩着的身影。

——那个从认识开始,就需要自己仰望的人,是从何时起,变得如此瘦削单薄?

临行之前,晓梅最后一次调转视野,深深地回望了王耀一眼。最终驱使着弗莱迪打开房门,快步冲了出去。

随着房门被轻轻合上的一瞬间,王耀眉眼间竭力维持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荒芜神色,双眼更是空洞得仿佛没有一丝生机。

他攥住方才晓梅披盖在他身上的薄毯,几乎是毫不犹豫一般地,用力揉搓着布料,将原先还算平整的薄毯一次次绞在一起收紧,逐渐将其缠成一段段紧绷的布条。

当手中的织物逐渐变得越来越像绳结的时候,王耀抬起那只残缺不全的右手,将布条一圈圈绕起,缓缓套上了自己的脖颈。

——他又一次想到了死亡。

和那段被亚瑟·柯克兰囚禁的日子相比,这一次,死亡的念头再度席卷时,他再也没有半分试图挣扎的勇气。

即使是那段曾经暗无天日的时光里,王耀也从未想过放弃生命,只因着心底还藏着一份鲜活的念想——只要活下去,只要逃出那栋宅邸,就能撑到和家人重逢的那一天。即使后来他发现底特律已经成为了由仿生人主导的城市,就算是被迫与亚瑟·柯克兰进行一次又一次猫捉老鼠般的闹剧,他也从未身陷这片名为“死亡”的虚无。

可现在,他已经连最重要的家人都一并失去了,也彻底丧失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与其再被亚瑟·柯克兰追来捉去,甚至因此连累尚且挂心自己的同伴,不如将死亡的权利重新交由自己,也能走得清清净净。

随着绕在脖颈间的布料被自己愈发绷紧,王耀的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他轻轻阖上双眼,没有恐惧,不再挣扎,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解脱。

“砰——”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向里地大力打开。来人怀里抱着些东西,原先还在嘴里碎碎念着什么,却在看到眼前这副光景之后猛地噤了声,只剩下一句充满了不忿和烦躁的“What The F**k”。

王耀正处在生死边缘的混沌间,他听闻这道熟悉的声线,甚至在意识模糊之际,将其当成了濒死前的走马灯,以至于自己产生了“阿尔回来了”的幻象。

——只是,为什么走马灯倒映出的人是阿尔,而不是小香呢……

可下一秒,那道站在门前的身影竟突然动了起来,速度快得几乎要带起一阵风。阿尔根本不给王耀半点反应的机会,一边“啪”地一声将怀里的物什甩在地上,一边动作快准狠地扣住他的后领,就像是拎起一只小动物的后颈皮一样,硬生生地将半死不活的王耀给整个拎了起来,连带着一齐扯断了他脖子上紧绷的布条。

阿尔走得飞快,像是带着一身凛冽的怒意,把王耀径直拎向阳台的方向。他在阳台站定,依旧保持拎着王耀的姿势,却冷不丁把手臂伸直——于是王耀整个人被悬在阳台栏杆外,大半截身体也挂在了半空中。

高空的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混合着冷空气狠狠灌进王耀的肺腑,太过急促地从窒息状态切换到呼吸刺激,让他的胸腔虚弱地抽痛,激地王耀剧烈咳嗽起来。

阿尔瞥向一息尚存的王耀,竟神使鬼差地想起数日前,自己也曾在那栋宅邸的天台上,对王耀做出过类似这样的举动——只是,现今的他和王耀所面临的一切,乃至彼此所处的立场,都和先前大不相同。

想到这里,阿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再开口时的语气里也满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姓王的,你这么想死是吧?那本hero不介意顺手帮你一把,用更速度的方式让你落地成盒!省得你在那里寻死觅活地折腾自己!”

“只是,你要死也别死在本hero的房间里!以免将来每次坐上沙发,本hero都要被你的尸臭味熏到反胃,你少给我添这种烂麻烦!”

“听好了姓王的,本hero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活,还是想死?”

在阿尔的阵阵咒骂中,王耀兀自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咳嗽,他有些吃力地望向一旁盛怒的阿尔。用那双几乎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双唇,说出了一句轻得像是要被风吹走的话语:

请选择王耀此时对阿尔说出的话:

>救救我

>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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