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王嘉龙险些因着仿生人突如其来的拖拽而跌下车,王耀和本田菊连忙加重了拉他的力道,两人几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和仿生人们僵持。
弗朗见状,立时踩下油门,将车子猛地急转,试图甩掉那些纠缠不休的仿生人。可这些形似人类的机械造物,此时却像是已经失去了痛觉一般,哪怕被一路拖行着、身体在路面上不断撞出闷响,也始终没有松开手,甚至还有越来越多的仿生人追上来,加入了这场拉锯战。
随着僵持的时间越来越长,王嘉龙只觉痛得两眼发昏——他的两条腿像是被灌进了铅一样沉重,又被巨大的拉力扯得几近撕裂。趁着目前还有力气说话,他连忙开口对王耀交代道:
“喂……柒头哥,那个茶叶罐——就是你在吵架的时候硬塞给我的那个!它还在车上、在我的包里!我一直都有好好保管。你回去之后,记得自己化验一下……”
“去你的吧!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王耀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了这句回复,在车子快速移动而产生的剧烈劲风下,他和本田的双眼都几乎无法睁开,只能凭着本能不断地将人往里拽。但王耀深知,只要自己或者本田菊其中一人放松力道,王嘉龙就必定会被这群黑压压的仿生人拖拽到车下:
“有什么话……等回去以后再说!我绝对不会、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
王嘉龙不禁苦笑,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更多的仿生人拉扯得渐渐向后倾斜,包括那只被本田菊和王耀一起拽住的手臂,也开始一寸一寸地滑落——
“你啊,这么任性……完全不像一个哥哥该有的样子。所以下辈子,就换我来当哥哥,你来当我的弟弟吧。”
王嘉龙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却最终被劲风撕碎,淹没在了纷沓而至的机械浪潮之中。
本田菊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他有些吃力地逆着风张开眼睛,却骤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察觉到手中的力道猛地一轻,王耀刚要质问本田为什么突然放松,可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后,王耀用一种惊恐到极点、反而听起来像是在哭的哀嚎,叫了出来——
原来他紧紧握着、不曾放开的——
只是半截迎风飘扬的衣袖。
当王耀再次张开双眼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晨。
他察觉到有些许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柔柔地倾洒下来,好似一盏温暖和煦的灯,映照着他周围的一切:王耀身上的伤口都已重新换药包扎过,正身处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里,但熟悉的伙伴却都守在他的身边。

晓梅趴在他平躺的床沿旁边小睡,眉间还残留着些许疲惫;本田坐在靠近他床头的椅子上,即便闭着眼睛休息,仍是一副正襟危坐、不曾放松的模样;弗朗则守在他的床尾附近,靠在窗台的位置阖目稍作休息。
可是……小香呢?
意识到现场缺了一个人的王耀,瞬间回想起,昨天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记忆:他和本田菊拼命想把即将被仿生人拽下车的小香拉回来,可最后留在他掌心的,却只有半截破碎的衣袖。
“小香……!”
王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要撑起身体下床,去寻找胞弟消失的身影——可他只是稍稍用力起身,头晕目眩的昏聩感便骤然袭来,胸腔更是仿佛感应到了他内心深处的痛苦一般,泛起了阵阵闷痛。
王耀挣扎的动作并不大,但也同样发出了布料的摩擦声和床架的轻晃声,这一点微弱的动静,立时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离床头最近的本田菊几乎是第一时间被他惊醒。那双乌眸刚刚褪去睡意,目光便落在了王耀身上。本田像是怕惊扰到他一样,有意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情难自禁的关切: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的伤口还疼吗?”
下一刻,趴在床沿浅眠的林晓梅也慢慢抬起头来,即使她的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懵懂,一只手还在习惯性的揉眼睛,但在看到苏醒的王耀之后,也露出了欣喜的微笑。靠窗小憩的弗朗西斯也随之缓缓抬眸,他眉眼间的倦怠尚未散去,便起身来到王耀床前。
明明周围满是伙伴们温暖的关切,可王耀的心,却像是依旧沉在冰窟里,他有些无措地望了望眼前众人,连再开口时的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
“……小香,在哪儿?昨晚我们和他失散之后,发生了什么?”
几乎就在王耀话音落下的瞬间,三人脸上的欣喜便逐渐消弭了,突如其来的沉默逐渐蔓延开来。哪怕是窗外轻柔的风声,都衬得眼前的这份寂静愈发压抑沉重。
最终,仍然是本田菊率先打破了死寂,缓缓说出被沉默掩盖的实情:
“耀君,是这样……昨天,当我们俩发现没能拉住嘉龙之后,你有些情绪失控,不顾一切地想要跳下车去寻他。”
本田顿了顿,像是想尽量减少对王耀的刺激,暗自斟酌了一番,才继续开口:
“可你的双腿乃至整个身体,都已撑不住继续折腾。再加上车辆高速行驶,倘若你贸然下车,不仅找不到嘉龙,只会将自己也一并搭进去……无论在下和弗朗怎么说,当时的你都听不进去。无奈之下,在下只能动手打晕了你,实在抱歉。”
本田菊有些担忧地望着面色愈发苍白的王耀,轻叹道:
“之后……我们遇上了赶来接应的晓梅。有了她的帮助,我们总算在车子的燃油耗尽之前一路突围,甩开了那些仿生人,离开底特律市区——而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位于美加边境的百丽岛遗址,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我们回来之后,除了包扎伤口之外,就第一时间尝试追踪嘉龙的情况……但很遗憾,一无所获。我想……我们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本田难得把说话的语气放得极为缓和克制,但在王耀听来,却像是一根根的锋利的钢针,朝着心间本已溃烂的伤处狠狠地扎了进去,叫他痛彻心扉。王耀忽而觉得脸颊上一阵滚烫,烫得他隐隐作痛,直到有水渍落到床单被褥,他才发觉,是自己已痛到落下泪来。
弗朗西斯叹息着别过脸去,不忍去看王耀瞬间崩溃的模样;林晓梅亦是有些鼻子发酸,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看着王耀如同断线珠子一般不停落下的眼泪,便想拿出纸巾,替他擦拭那些剪不断的怨与愁。
本田菊却抢先一步,用自己那只机械所铸的仿生右手,握住了王耀同样微凉且残缺的右手,似要借此举动,为王耀带来些许支撑和力量:
“耀君……耀,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吧……你的痛,也是我的痛。以后的日子,我……不,是我们都会在这里陪着你。”
那样冰冷的仿生肌肤与王耀的手掌紧密相贴,从触感来说绝对算不上舒服,甚至带着些刺骨的凉;却不知怎的,让王耀的心里无端涌上些,许久都不曾有过的依靠感。
本田菊看着王耀的眼泪流得愈发汹涌,深知此刻的他已在自己面前卸下了所有佯装坚强的外壳,流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本田不禁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王耀的背脊尚作宽慰,方才惊觉王耀是那样的消瘦,一根根脊骨在掌心的抚摸下堪称崎岖凸显,仿佛微微用力就能折断一般,他顿时在心中泛起了浓浓的悲悯与心疼。
但待王耀哭过半晌之后,本田菊眸光微敛,牢牢地迫近着泪眼婆娑的王耀,像是为了将对方从悲痛中拽出一样,他刻意将语气变成冷硬的样子,提醒着他:
“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弄清楚——是谁让我们落得这般处境!”
亚瑟·柯克兰!!
无需本田菊亲自说出,这个罪魁祸首的名字,早已刻入了王耀的骨血!
几乎在想起这个仿生人的一瞬间,王耀心中的恨意便混杂着无尽的悔意,汹涌地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痛到像是下一秒就要呕出血来,那双流泪的眼睛也突然张得极大,瞳仁深处更似燃着一团火焰般目光灼灼;在激烈的情感激荡中,王耀猛地回握着抓紧了本田的手,再开口时的声音虽带着喑哑的啜泣,却无比坚定:
“我知道,我从来,都很清楚这一点——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亚瑟·柯克兰!因为他,香不在了,伊万也不在了。我要是一味悲伤自轻自贱,岂不成了他曾经最想让我堕落成的样子!我偏不!正相反——我会好好记下他带给我的所有痛苦,也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我身边的所有人!”
王耀的声音算不上响亮,但明显是铿锵有力的。见他并不是如预想般长久沉溺在悲痛之中,反而很快恢复斗志认清了现实,弗朗西斯暗自松了口气,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瞳中,也随之漾开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我们的小瓷器啊,不但这么快就振作起来,居然还想着反过来保护哥哥我~真是太让哥哥感动了。”
弗朗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凑过来,将自己温热宽大的手掌,主动覆在本田与王耀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即使弗朗的语气依旧保持着他惯有的温柔慵懒,说出的话里,却带着同样不可动摇的守护:
“不过,小瓷器可别总是想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重担。就像从前我们一起被关在耶利哥的时候,你对我说过的那样——天塌下来,也总有个子高的先顶着。哥哥我也会陪在你身边,我们谁都不用独自面对一切。而且在面对下一次挑战之前,养精蓄锐也同样重要。我们先在这里养好伤再出击也不迟。”
“说得对!别忘了还有我还有我!”
林晓梅也受到了莫大的鼓舞,重新绽开了笑颜。她像是带着满满的活力凑上前来,将自己的小手叠在了众人的最上方,语气也满是少女特有的元气和开朗,一扫方才低落的氛围:
“那句流行于灾变前的经典名言是怎么说来着——想起来了!不要小瞧我们的羁绊啊!本来我们就算是首战告捷了,更何况,目前整个底特律最~顶尖的科研力量,差不多也都集结在我们的基地里!我们现在可是有人才、有技术、有策略,就算对手是仿生人,我们也绝对有一战之力!”
四只不同温度、不同肤色的手,如今正层层交叠着,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仿佛也化作了源源不断的勇气与暖意,包裹着满身伤痕的王耀。
即使王耀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流淌过的湿润与疼痛,但他同样真切的体会到:自己此刻不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这些并肩同行的伙伴,还有无数可以依靠的力量。
想到这里,王耀竟在不知不觉间再次落下泪来,但他先前一直紧绷的唇角,却缓缓扬起了一抹温柔且真诚的笑意。那双宛如水洗琥珀一般澄澈的眼眸,也久违地闪着明亮而温润的光芒,王耀望着身边并肩相守的众人,轻声郑重地开口:
“谢谢……谢谢大家。有你们在……真的,太好了……”
……
转眼间,王耀已在百丽岛基地内休养了三天。
这三天对于王耀来说,竟美好得像一场梦:不但有伙伴们的轮流看护照顾,还暂时远离了与仿生人相关的无尽纷争,尤其是不用整天看到亚瑟·柯克兰这一点,着实让他的精神力恢复了不少。
虽说王耀的体温和血压都未恢复常规值,尚需静养观察,加上胃口不佳,这几日便依旧以点滴注射营养为主。但如今的他,即使是独自一人,也能坐在轮椅上独立完成日常的生活起居,再也不是曾经受困于宅邸时,那副苍白单薄、连眼神都死气沉沉的模样。连众人都对他的身体康复速度啧啧称奇。
在休养的间隙里,王耀同样早早地将一件心事托付给了晓梅与本田菊:他委托同样精通仿生科技的两人,借助基地内的科研设备,分别化验一下那只被他拼死从亚瑟宅邸中带出的茶叶盒,最好能彻查其中包含的物质成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每次被迫喝了这种迷之茶饮后,就会陷入昏厥。
如今算算时日,估计到了明天,最终的化验结果便能出炉。
今晨王耀起床时,便看到透窗而入的第一抹阳光在地上投下的暖色剪影,还能偶尔听到一两声鸟雀飞过的鸣啾,他觉得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于是王耀起身坐上了轮椅,准备趁着这一天难得的休息日,亲自去造访一直悉心照顾自己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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